第七十七章:巷口的长凳
巷口那排长凳是去年秋天添的。社区说要给老街坊们添个歇脚的地方,木工师傅来量尺寸时,叶辰正蹲在旁边修一辆掉了链的三轮车,铁屑溅在工装裤上,像撒了把星星。
“叶师傅,帮看看这凳腿安得牢不?”师傅递过把扳手,脸上沾着木屑,“我这老花眼,总怕拧不紧。”
叶辰接过扳手,对着螺丝帽拧了三圈,又回松半圈,动作熟稔得像在调自行车链条。“这样就行,”他拍了拍凳面,“坐上去晃悠算我的。”
如今长凳被晒得发亮,木纹里嵌着经年累月的灰尘和阳光的味道。清晨六点,叶辰推着工具箱经过时,张大爷已经坐在最东头的位置上,手里攥着个收音机,评剧的调子咿咿呀呀飘出来,和豆浆摊的香气缠在一起。
“小叶子,早啊。”张大爷抬眼瞅见他,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张凳面,“昨儿你修的那台电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比别家的凉快。”
叶辰把工具箱放在凳边,挨着张大爷坐下歇脚。凌晨的露水还沾在裤脚,带着点湿冷,他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茶叶蛋,是林薇早上塞给他的,说“垫垫肚子”。
“您孙女的自行车链条,我给换了新的滚珠,”叶辰剥着蛋壳,蛋白上沾着点碎壳,“今天骑起来准顺溜。”
“那丫头昨儿回来美得不行,”张大爷笑着摆手,“说叶师傅的手艺能赶上修飞机的了。”收音机里的评剧换了段快板,节奏打得飞快,“对了,前阵子说要拓宽巷子,这长凳……”
“社区说先挪到我铺子里暂存,”叶辰把剥好的茶叶蛋递过去半个,“等路修好了再摆回来,还放老地方。”
张大爷接过去,咬了口蛋黄:“还是你想得周到。这凳儿啊,不光是歇脚的,街坊们坐在这儿聊聊天,谁家孩子放学没人接,在这儿等会儿;谁家买了菜拎不动,搁这儿喘口气……离不得。”
辰时的太阳爬到屋檐上时,长凳渐渐坐满了人。卖豆腐脑的王婶把担子放在凳边,给叶辰端来一碗,撒上香菜和辣椒油:“昨儿我那台冰柜,调了温度就好使了?真是麻烦你。”
“压缩机没坏,就是温控器松了,”叶辰呼噜噜喝着豆腐脑,辣得鼻尖冒汗,“下次再冻不住东西,直接喊我。”
斜对门的李奶奶颤巍巍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布包,打开来是双纳好的鞋垫,针脚密密匝匝的:“给你做的,看你总蹲在地上修东西,垫着能舒服点。”
叶辰接过来,鞋垫上绣着简单的花纹,针脚有点歪,却透着股实在的暖意。“谢谢您,李奶奶。”他往布包里塞了瓶新开封的蜂蜜,“林薇说这能润嗓子,您泡水喝。”
长凳最西头,两个背着书包的孩子正掰着手指算算术,书包扔在旁边的凳面上,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漫画书。叶辰瞅见其中一个孩子的书包带快断了,从工具箱里抽出根尼龙绳:“我帮你缠两圈,能用到放假。”
孩子们围过来看他打结,七嘴八舌地问:“叶师傅,你会修机器人吗?”“我家的遥控车总跑偏!”“下次能教我们拆自行车链条吗?”
“先把作业写完。”叶辰弹了弹其中一个孩子的额头,手里的尼龙绳已经把书包带缠成了结实的麻花,“放学来铺子里,教你们认扳手。”
日头升到头顶时,长凳空了大半。叶辰把工具箱往肩上一甩,准备回铺子。路过长凳时,看见林薇抱着束向日葵走过来,花盘金灿灿的,比阳光还晃眼。
“刚从花市挑的,”她把花放在长凳上,抽出一支别在叶辰胸前的口袋里,“张大爷说你帮他修好了收音机,这是谢礼。”
叶辰摸了摸那支向日葵,花瓣蹭着指尖,有点痒。“他还送了我半袋花生,说是老家寄来的。”
“那正好,”林薇往长凳上垫了块布,拉着他坐下,“中午就在这儿吃吧,我带了便当,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长凳被晒得暖暖的,坐上去像裹了层薄棉絮。林薇打开便当盒时,香气引得路过的小猫都凑了过来,蹭着叶辰的裤腿喵喵叫。他掰了点排骨肉放在手心喂猫,看着林薇把排骨上的骨头剔掉,夹到他碗里,突然觉得这排长凳就像个小小的世界——
张大爷的评剧,王婶的豆腐脑,孩子们的吵闹,李奶奶的鞋垫,还有林薇便当里的排骨香,都被这粗糙的木头稳稳托着,像托着一整个热气腾腾的人间。
下午收摊时,叶辰特意把长凳擦了一遍,用抹布蘸着清水,顺着木纹一点点擦去灰尘。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长凳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幅笨拙的画。他知道,这凳儿或许不够精致,却比任何华丽的摆设都更懂生活的分量——它接住了街坊们的疲惫,也托住了日子里那些细碎的、闪着光的温暖。
就像他手里的扳手,修得了机器,也能拧紧长凳的螺丝;就像林薇插在他口袋里的向日葵,既能开在花束里,也能在巷口的风里,对着夕阳笑得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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