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旧识的眼神
初秋的风卷着落叶掠过街角,叶辰正蹲在修鞋摊旁,帮老周给一双皮鞋钉掌。铁锤敲在鞋钉上的“叮当”声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声“阿辰”。
他手里的锤子顿了顿,脊梁骨莫名一紧。这声音有点耳熟,像蒙着层灰的旧唱片,沙沙拉拉的,却能勾出藏在最底下的记忆。
转过身,看见个穿藏青色夹克的男人,头发白了大半,手里拎着个装着中药的布包。男人冲他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褶子:“真的是你啊,阿辰。”
叶辰眨了眨眼,脑子里像有团乱线被猛地扯了一下。这张脸……是老顾?当年在号子里睡他下铺的老顾?
“顾哥?”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有点发涩。记忆里的老顾总爱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说等出去了要先抽三根“红塔山”,眼睛亮得像藏着星子。可眼前这人,眼窝陷得厉害,咳嗽了两声,才继续说:“刚在药店抓药,就瞅着这修鞋摊旁的背影眼熟。”
老周在旁边搭话:“小叶,朋友啊?”
叶辰还没来得及应声,老顾已经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了,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锤子和皮鞋上:“听说你在这一片修东西出名了,我还不信,今儿一看……”他笑了笑,咳嗽声更急了,掏出手帕捂了捂嘴,“真挺好。”
叶辰把手里的鞋钉敲牢,放下锤子,给老顾倒了杯晾好的白开水:“顾哥,你怎么在这儿?”
“搬来半年了,儿子在这边买了房,接我过来养老。”老顾喝了口水,眼神扫过叶辰的摊位,那些修好的收音机、座钟、台灯摆得整整齐齐,“你这手艺,比在号子里修缝纫机那会儿强多了。”
提起号子,空气静了几秒。当年叶辰刚进去时浑身带刺,是老顾把自己的褥子分给了他一半,教他“在里面别硬刚,先活着出去才是本事”。后来叶辰帮老顾修好了总卡线的缝纫机,老顾则帮他挡过几次没必要的冲突。
“那时候瞎琢磨,”叶辰挠了挠头,拿起块砂纸打磨鞋边,“哪比得上现在,有家伙事儿。”
老顾看着他磨鞋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前阵子碰到当年管我们的王管教,他还问起你,说你小子是块璞玉,就怕外面的人戴有色眼镜看你。”
叶辰手里的砂纸顿了顿,鞋面上留下道浅浅的白痕。“王管教还好?”
“退休了,在公园带孙子呢。”老顾说,“他说当年最担心你,怕你出去后想不开,再走回老路。”
一阵秋风吹过,卷来片枯黄的杨树叶,落在摊位前的水泥地上。叶辰弯腰捡起树叶,捏在手里转着圈:“我那会儿确实浑,总觉得全世界都欠我的。”他想起刚出狱时,见谁都带着敌意,找工作被拒了几十次,连小区门口的保安都用防备的眼神看他,“后来在工地搬砖,晚上就着路灯修捡来的旧家电,慢慢才明白,别人怎么看不重要,自己得瞧得起自己。”
老顾咳嗽着点头:“可不是嘛。我出来后开了个小卖部,头三年,街坊邻居都绕着走,说我是‘蹲过大牢的’。”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直到有次隔壁张婶家孩子发烧,半夜敲我门借退烧药,我把仅剩的一盒给了她。打那以后,她总来买东西,还拉着街坊说‘老顾是个好人’。”
他拍了拍叶辰的胳膊:“人心是肉长的。你修的不光是物件,也是人心。你看这双鞋,”他指着叶辰手里的皮鞋,“原本要扔了,你给它钉上掌,又能穿两年。人也一样,跌了跟头,扶一把,修修,照样能走老远的路。”
正说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来,举着个掉了轮的滑板:“叶叔叔,我的滑板又坏了。”
叶辰接过滑板,指了指掉下来的轮子:“小丫头,是不是又去冲台阶了?”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就一次!”
“等着,十分钟给你修好。”叶辰从工具箱里找出合适的螺丝,麻利地拧起来。
老顾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漫到了眼底。他忽然从布包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叶辰:“这个,给你。”
打开一看,是枚磨得发亮的铁片,上面用钉子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忍”字。“当年你总爱跟人起冲突,我偷偷刻的,想告诉你‘忍一时风平浪静’。没来得及给你,你就刑满释放了。”老顾的声音有点哽咽,“我知道你不喜欢听大道理,可这字,你留着。”
叶辰捏着那枚铁片,边缘磨得光滑,字痕里还嵌着点铁锈。他想起当年因为别人一句嘲讽就挥拳相向,老顾把他拉开时,手背被他挣扎着划出了血,却还笑着说“没事”。
“顾哥,谢谢。”他把铁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工具包最里层,“我收着,一辈子都收着。”
小姑娘的滑板修好了,蹦蹦跳跳地跑远了。老顾看了看表:“得回去给老婆子熬药了,她还等着呢。”
叶辰起身送他,走到巷口,老顾忽然回头,眼神亮得像当年在号子里那样:“阿辰,我刚才过来时,看见好多人在你摊位前排队,都说你修东西又快又好。”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看,大家的眼睛是亮的,谁真心做事,谁踏实做人,都看得明白。”
秋风卷起老顾的话,飘进叶辰心里。他站在巷口,看着老顾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手里还捏着那枚带着体温的铁片。
回到摊位前,老周凑过来:“那是老熟人?”
“嗯,老熟人。”叶辰拿起锤子,继续给那双皮鞋钉掌,“叮当”声比刚才更稳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把“忍”字铁片的影子投在工具箱上,像个沉默的勋章。
有个穿校服的男生跑过来,手里举着个摔坏的机械闹钟:“叶师傅,这闹钟是我爷爷的,他说修不好就扔了,您能看看不?”
叶辰接过闹钟,表盘上的漆掉了大半,指针卡在三点十分。他笑着说:“别急,保准让它重新走起来。”
拆开闹钟后盖的瞬间,看见里面贴着张小纸条,是用铅笔写的:“1987年3月10日,送老头子的生日礼物。”字迹娟秀,像极了母亲的笔迹。
叶辰的动作轻了下来,仿佛怕惊扰了藏在齿轮里的时光。他想起母亲总说,物件是有记忆的,你对它好,它就陪着你,把日子一桩桩记下来。
齿轮卡得不算紧,清理掉里面的灰尘,滴上点机油,再小心翼翼地把指针拨回正确的位置。上好发条,“滴答、滴答”,闹钟重新开始走动,声音清脆得像雨后的水滴。
男生高兴得跳起来:“太好了!我爷爷肯定高兴!”
“拿好,”叶辰把闹钟递给他,“告诉你爷爷,这钟比以前还准。”
男生付了钱,蹦蹦跳跳地走了。叶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工具箱里那枚“忍”字铁片,突然觉得,自己修的哪里是物件,分明是藏在物件里的日子,是那些被辜负过、被期待过、被小心翼翼珍藏着的时光。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摊位前的队伍还在慢慢挪动,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件旧物,像捧着段舍不得丢弃的过往。叶辰拿起下一个要修的收音机,拧开螺丝时,嘴角带着点笑意——他知道,今天又能修好不少时光了。
(https://www.bshulou8.cc/xs/5145111/39171950.html)
1秒记住百书楼:www.bshulou8.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shulou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