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星河在上，运河在下

“不要想着‘做动作’，想着自己是水，是风，是自然流动的一部分。”

云知羽领悟了陆栖川的用意，之后两人便开始继续训练新人、练习节目。

中午休息时，陆栖川走过来，递给她一个饭盒。

“牧初送来的。”

陆栖川在她身边坐下，打开自己的那份，简单得多，就是普通的盒饭。云知羽看出来了，陆栖川把好吃的菜都往她碗里夹，尤其是肉，但凡瘦的，都挑到了她碗里，他自己碗里倒留的都是肥的。

云知羽夹了几块瘦肉片放回到陆栖川的碗里，“我没什么胃口，怕腻”。

陆栖川以为她说的是真的，没有推辞，香喷喷地吃了。

日子一日比一日忙，训练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比之前更加顺利。

节目修改、编排进行到“百川汇流”的高潮部分，他们再次遇到了瓶颈：如何让六个人偶在保持各自轨迹的同时，又能形成统一的整体意象？

连续三天，无论怎么尝试，都感觉差一点。

“或许我们又该停一停。”第三天晚上，陆栖川揉着眉心说。

“或许可以换个角度。”云知羽望着夜空中的月亮。今天是满月，月光皎洁如银，洒在训练室的地板上，如水波荡漾。

“你看月亮。”她说。

陆栖川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月光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银边。

“月光照在水面上，”云知羽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柔和，“每一道波纹都反射月光，但每一道波纹又都是独特的。它们共同组成一片波光粼粼，却又各自独立。”

陆栖川心中一动。他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如同玉雕。

“所以人偶不该‘整齐划一’，”他接道，“而应该像月光下的波纹，各有各的光，却共同组成一片星河。”

云知羽转过头，眼中映着月光：“对。它们不需要完全同步，只需要在某个瞬间，在那个最关键的瞬间形成共鸣。”

她的话正好说到了陆栖川的心坎上，这个瞬间，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的月光，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陆栖川的手微微抬起，像是想触碰她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云知羽没有躲闪。她只是看着他，眼中有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最终，陆栖川的手轻轻落在她的肩上，一个克制而温柔的触碰。

“谢谢你。”他的声音很低。

“谢什么？”云知羽轻声问。

“谢谢你在。”陆栖川收回手，转身走向练功房的中央，“我来试试这一段。”

那一夜，训练室的灯亮到很晚。

陆栖川把自己的绸吊动作也做了调整，他不再是人偶的“中心”，也在恰当的时候去成为它们的“背景”。

当最后一次尝试成功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六个人偶在空中散开，如星光四溅，然后缓缓聚拢，在陆栖川一个舒展的腾跃中，形成完美的帆船造型。

那一刻，训练室里静得能听到尘埃落定的声音。

陆栖川从绸吊上下来，浑身是汗，却终于轻松地笑了。

最后一周的排练，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奇妙的氛围中。

新人们进步神速，他们开始真正享受表演，而不仅仅是完成任务。每一次联排，都能看到新的火花。

霍青山几乎每天都来，他的话依然很少，但眼中的赞赏越来越浓。有次排练结束后，他单独留下陆栖川和云知羽。

“你们做到了。”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编排节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这两位年轻人却完成得很好。

正式演出前三天，最后一次完整联排。

这一次，一切都不同了。

音乐响起时，训练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开场是深蓝色的灯光，如午夜时分的运河，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舞台上那种蓄势待发的张力。

第一声乐音落下，如水滴坠入深潭。

陆栖川引领着开场，随后，人偶们苏醒了。它们动作缓慢但流畅，如同苏醒后迎接朝露清晨。

旋涡起式。

陆栖川开始旋转，由慢到快，由内而外。他的动作优雅而充满力量，像水底暗流逐渐上涌，最终冲破水面。

人偶们自然而然地被“水流”带动。

乐声渐次高扬，运河似被唤醒了生命，在愈发激昂的旋律里，从涓涓细流舒展为浩荡长河，恰似一场新生，一程成长。

陆栖川在空中完成一系列高难度动作，无论动作多么复杂，他始终保持着那种“流动感”，恰如生命的舒展。

也就在这时候，陆栖川的视线碰巧穿出了窗户，看到了外面，察觉到远处岸上似乎有人鬼鬼祟祟地望着他所在的这艘船。

又细看了两眼，那人影让他觉得有些眼熟，像之前见过的苏恩盛。

他恨苏恩盛，就算这个人渣化成灰他也能认出来，所以他只是远远看着，凭着感觉，就认了出来。

苏恩盛怎么敢回来？

又为何会回来？

节目的高潮来临。

音乐如暴风骤雨，鼓点密集如急流拍岸。陆栖川从最高点垂直坠落，在离地仅半米处突然悬停，身体向后弯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就在这一瞬间，六个人偶同时飞向不同方向，在空中短暂散开，如浪花四溅；然后迅速聚拢，在陆栖川重新上升的瞬间，组成完整的帆船造型。

月光下的波纹，百川汇流的壮丽，在这一刻完美融合。

时间仿佛静止了。

陆栖川的视线又一次穿过窗户看了出去，果然，那个人影还在，而且仍然是盯着陆栖川所在的这艘船。

音乐转为舒缓，如退潮的河水。

陆栖川缓缓下降，人偶们如落叶般轻轻飘落。

最后一道灯光暗下时，舞台上只剩下陆栖川的剪影。

回过神来的众人纷纷鼓掌，霍青山更是激动地站起来鼓掌，眼中似乎有了泪光。

他的孩子们都长大了。

陆栖川站起身，走向舞台边缘的云知羽。灯光重新亮起时，他们看着对方，眼中都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最后，陆栖川只是伸出手。

云知羽将手放在他掌心。

他们并肩走向舞台中央，向所有人鞠躬。掌声再次响起，更加热烈。

晚上，霍青山办了一个小小的庆祝会。牧初带来了蛋糕，岳鹿放了音乐，大家说说笑笑，气氛温馨而欢乐。

陆栖川和云知羽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庆祝会进行到一半时，陆栖川轻轻碰了碰云知羽的手臂：“出去透透气？”

他们走到甲板上。夜风微凉，繁星满天。

“紧张吗？”陆栖川问，“三天后的演出。”

云知羽想了想，摇头：“有你在，不紧张。”

她抬起头望着陆栖川：“其实，就算你不把我叫出来，我也想叫你出来。”

“为什么？”陆栖川问。

“我们的节目的确很成功，但是，但全程就你一个主角在台上表演，未免太过单调，少了能和运河的磅礴气势相呼应的感觉。”

陆栖川心里愣了下，“其实我也有这样的想法，只是……”

只是，眼下这么短的时间内，哪里能找到技艺足够精湛的绸吊演员？就算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了，又如何能让人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记住节目的每一个动作。

“我可以的。”云知羽说。

陆栖川愣住了，“你？”

云知羽点了点头，“接下来几天，你多帮着我一起排练。”

陆栖川有些惊讶，“那人偶……”

“没问题。”云知羽说，“我们云家的人偶戏，自有它的法门。”

“我一定全力以赴。”陆栖川承诺般地说。

“我也是。”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城市的夜景。

夜风吹过，带起云知羽鬓边的发丝。

这一刻，星河在上，运河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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