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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人在雅集,心在致知


次日,秦淮河畔,听雨轩。

这座江宁府最负盛名的园林,今日士子云集。

沈维桢为了这场江南雅集,可谓是煞费苦心。

他不仅包下了整座园林,还特意从扬州请来了最顶级的乐师,从苏州运来了最名贵的太湖石,甚至连挂在回廊下的灯笼,都是用上好的宣纸糊成,上面题写着历代名家的诗词。

大厅内那淡淡的龙涎香,让人一闻便觉得心旷神怡,仿佛置身于云端仙境。

沈维桢身穿一身月白色的鹤氅,手持麈尾,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

虽然他极力表现得云淡风轻,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却时不时瞟向门口。

“山长,时辰差不多了,宾客们都到了。”

监院赵守礼凑过来,低声汇报。

“陈文呢?”沈维桢问道。

“还没见着。”赵守礼摇了摇头,“致知书院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像是没打算来。”

沈维桢冷笑一声,“没来?

也罢。

他不来也好,省得污了这满堂的清气。

只要那位来了就行。”

正说着,门口陆陆续续又进来几波客人。

其中,一位身穿青灰色儒衫的老者,混在一群年轻士子中间走了进来。

他没带随从,也没有牵马,手里只拿着一把普通的折扇,看起来就像是江宁城里随处可见的落魄老儒。

这正是微服而来的孟砚田。

“这位老先生,里面请。”知客看他衣着普通,便随手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位置,“那边还有空座。”

“多谢。”孟砚田也不在意,微微一笑,便走到那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这里离主位很远,看不清沈维桢的脸,但却能把整个会场尽收眼底。

“这听雨轩,倒是被他布置得极雅。”

孟砚田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虽然是角落里的茶,但依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入口回甘。

耳边是悠扬的琴声,鼻尖是淡淡的龙涎香。

周围的士子们都在低声谈论着诗词歌赋,言语间满是对圣人的推崇和对风雅的向往。

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亲切。

三十年来,这就是他的生活。

这就是他最享受的舒适区。

孟砚田闭上眼睛,手指随着琴声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露出了惬意的神色。

“沈维桢,果然是懂文人的人。”

此时,台上的沈维桢见人到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朗声道。

“今日雅集,不谈国事,不谈俗务,只谈风月,只论文章!

老夫特意请出了正心书院珍藏多年的前朝书圣王羲之《快雪时晴帖》摹本,请诸位共赏!”

随着他的话音,两名书童小心翼翼地展开了一幅卷轴。

虽然只是摹本,但那笔走龙蛇的气势,依然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好字!”

“字字珠玑,笔笔生风啊!”

赞叹声此起彼伏。

孟砚田也忍不住走上前去,仔细端详。

他虽然见过真迹,但这幅摹本的水平确实极高,甚至连那几处断笔的飞白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不错,确是上品。”孟砚田点头赞许。

沈维桢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既然有佳作,岂能无佳句?”

沈维桢看向一直侍立在一旁的正心四杰。

“灵均,你们几个,今日也别藏拙了。

以此帖为题,各赋诗一首,请在座的前辈们指点指点。”

这正是沈维桢计划中的一环。

用古玩字画来展示底蕴,用弟子才华来展示教学成果。

谢灵均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摇着折扇,目光扫过全场,最后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孟砚田身上。

“学生不才,献丑了。”

谢灵均清了清嗓子,略一思索,便开口吟道:

“快雪时晴佳气浓,羲之笔下走游龙。

莫道书生无胆气,胸中自有百万兵!”

“好!”

“好诗!好气魄!”

“不愧是苏州解元!

这一句胸中自有百万兵,道尽了我辈读书人的风骨啊!”

满堂喝彩。

就连孟砚田也微微颔首。

这诗虽然略显狂放,但也确实有些才气,对仗工整,意境也不错。

紧接着,孟伯言、方弘、叶恒也纷纷登场。

有的谈经义,有的论古今,一个个口若悬河,引经据典,把气氛推向了高潮。

沈维桢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心中得意到了极点。

他偷偷观察着孟砚田的表情,见这位状元郎频频点头,甚至偶尔还会露出一丝微笑,就知道这把稳了。

“看来,这一步棋走对了。”

沈维桢暗想。

“孟砚田虽然想搞实务,但他骨子里还是个文人。

只要让他沉浸在这些锦绣文章里,让他找回当年指点江山的感觉,他就会忘记那些粗鄙的泥腿子,就会觉得我们正心书院才是他的知音!”

然而,此时孟砚田听着这雅集的谈论,回想起昨日的见闻,感受却越来越复杂。

孟砚田听着谢灵均那句“胸中自有百万兵”,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张承宗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他又听着方弘在那儿高谈阔论“民为邦本”,脑海中却想起了赵家村那张贴满数字的账目表,还有那个老农说的“只要这地是我的,我就守着它”。

一种强烈的撕裂感,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百万兵……民为邦本……”

孟砚田在心里喃喃自语。

“是啊,你们这些小娃子,说得真好听啊。

可是,你们见过真正的兵吗?

你们见过真正的民吗?

你们知道流民饿得吃树皮是什么样子吗?

你们知道为了抢一口水,两个村子能打出人命吗?”

“你们在这里吟诗作对,喝着几十两银子一斤的茶,谈论着天下苍生。

可你们连这听雨轩的门都没出过,连那墙外的乞丐都没正眼看过!”

“这是忧国忧民?

这不就是在无病呻吟!”

孟砚田看着眼前这繁花似锦的盛宴,突然觉得一阵索然无味。

那些精美的茶点,此刻在他嘴里如同嚼蜡。

那些华丽的诗词,此刻在他耳中如同噪音。

他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云端,脚下踩着的却是虚空的云雾,随时都会掉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而那种踏踏实实踩在泥土里的感觉,那种在商会里看着真金白银流动的充实感,此刻却让他无比怀念。

就在这时,一阵不和谐的喧哗声,隐隐约约从园林外传来。

“求求你们了!行行好吧!给口吃的吧!”

“滚开!这里是听雨轩!也是你们这些臭要饭的能来的地方?”

“别打!别打!我们就是想讨口水喝……”

这些声音在这种高雅的场合,显得格外刺耳。

沈维桢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

谁在外面喧哗?”

一个家丁匆匆跑进来,低声汇报:“回山长,是几个外地来的流民,想闯进来讨饭。

小的已经让人把他们赶走了。”

沈维桢点了点头,“雅集之事不能让外人打扰,有辱斯文。”

周围的士子们也纷纷附和:“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然而,坐在边上的孟砚田,在听到有辱斯文的时候,握着茶杯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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