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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顾府:与秦淮河畔的诛心局


新元二年,九月二十日。

南京,秦淮河畔,顾园。

虽已入秋,但这江南烟雨之地依然是一派温软气象。

顾园乃是前朝太傅、江南文坛领袖顾延超的私宅。

园内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太湖石堆叠而成的假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嶙峋。

画舫在河上穿梭,远处传来歌女们凄婉的唱腔,那是《桃花扇》的余音。

然而,在这座雅致的水榭之中,气氛却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啪!”

一只精美的成化斗彩鸡缸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吼叫的是一个满脸横肉、身材魁梧的汉子。他穿着一身绸缎短打,露出的手臂上纹着两条过江龙。

此人正是掌控着大运河上百万漕工生计的漕帮帮主——庞四海。

“那个姓陈的摄政王,是不是疯了?”

庞四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北方骂道:

“他在吕宋抢了红毛鬼的银子,不拿来修河堤、赈济灾民,偏偏要修什么……铁路?”

“还要从北京一直修到南京?”

“这路要是修通了,那还要大运河干什么?还要我们漕帮干什么?”

“那几百万兄弟,难道去喝西北风吗?”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身体发福、满手金戒指的中年人。

他是扬州最大的盐商沈百万。

此刻,他也愁眉不展,手里捏着两颗铁胆转得飞快。

“庞帮主,稍安勿躁。”

沈百万叹了口气。

“这铁路若是修成,不仅是你们漕帮没饭吃,我们也难过。”

“以前咱们运盐,靠的是运河,层层关卡都是自己人,有些‘损耗’(走私)上面也睁只眼闭只眼。”

“若是换成了火车,那可是朝廷直管的铁疙瘩。”

“到时候,这盐引、盐税,恐怕都要重新洗牌。”

“这是要断咱们江南半壁江山的财路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那个未见面的“京沪铁路”骂得一文不值。

仿佛那不是一条交通线,而是一条勒在他们脖子上的绞索。

而在水榭的主位上。

一位身穿素白儒衫、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拿着一把剪刀,专心致志地修剪着一盆罗汉松。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每一剪下去,都经过深思熟虑。

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

此人便是顾延超。

三朝元老,桃李满天下。

即便现在退隐林下,他在江南士林的一句话,也比南京守备的命令还要管用。

“顾老!”

庞四海终于忍不住了,几步冲到顾延超面前。

“您倒是说句话啊!”

“那陈源都要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了!”

“只要您一声令下,我这就召集十万弟兄,截断运河,让北京城断粮!”

“咔嚓。”

顾延超手中的剪刀落下。

一根长歪了的枝条应声而断,掉在桌上。

“四海啊。”

顾延超放下剪刀,拿起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手指,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那十万弟兄,能挡得住陈源的‘昆仑号’吗?”

“能挡得住他的加特林机枪吗?”

庞四海一滞,脸色涨红。

“这……虽然挡不住,但咱们人多!蚂蚁多了还能咬死象呢!”

“愚蠢。”

顾延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虽然浑浊,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光。

“陈源在吕宋杀了多少人?几万。”

“他在北京杀了多少满人?几十万。”

“你觉得他会在乎你这几只蚂蚁?”

“若是硬拼,正中他下怀。”

顾延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手里有兵,有炮,有钱。”

“现在他缺的,是一个杀人的借口。”

“你若敢截断运河,那就是造反。他正好名正言顺地南下,把我们这帮老骨头连根拔起。”

沈百万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顾老,那……那咱们就坐以待毙?”

“这铁路一通,咱们的好日子可就到头了。”

顾延超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狡黠。

“谁说要坐以待毙?”

“兵法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陈源虽然船坚炮利,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庞四海和沈百万异口同声地问道。

“他不是皇帝。”

顾延超指了指北方。

“他是摄政王。”

“名不正,则言不顺。”

“他大兴土木,靡费国库,这在史书上叫什么?”

“叫穷兵黩武,叫劳民伤财。”

顾延超站起身,走到水榭边,看着流淌的秦淮河水。

“对付这种人,不能用刀,要用心。”

他伸出两根手指。

“我有两策,可让他的铁路修不下去,甚至让他身败名裂。”

“第一策:断龙脉。”

顾延超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百姓愚昧,最信鬼神。”

“铁路要动土,要挖山,要架桥。”

“咱们就放出口风,说这新朝的龙脉在地下,这铁轨一旦铺上去,就像是钉子钉在了龙背上。”

“龙脉一断,必有天灾。”

“如果这时候,正好赶上哪里旱了,或者哪里发水了……”

“那就是天怒人怨。”

沈百万眼睛一亮。

“高!实在是高!”

“正好今年山东那边雨水少,咱们稍微推波助澜一下……”

“第二策:哭饭碗。”

顾延超转头看向庞四海。

“四海,你手下那些漕工,不要去闹事,不要去打架。”

“让他们去哭。”

“带着老婆孩子,去县衙门口哭,去铁路工地上哭。”

“就说铁路断了运河的生路,百万漕工要饿死了。”

“陈源标榜自己是仁义之师,是万民的救星。”

“如果全天下的百姓都看到,他的‘仁政’逼死了百万人……”

“他的威望,就会像这杯茶一样。”

顾延超将手中的残茶泼进河里。

“凉了。”

庞四海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绝了!”

“顾老,您这才是杀人不见血啊!”

“咱们这是为了民生请命!是替天行道!”

顾延超微笑着重新拿起剪刀,继续修剪那盆罗汉松。

“记住。”

“君子不党。”

“我们不是在结党营私,我们是在……规劝君王。”

“这,才是士大夫的风骨。”

三天后。

北京城,前门大碗茶馆。

这里是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贩夫走卒、三教九流都喜欢聚在这里,喝着两文钱一碗的碎茶,听着说书人讲古论今。

今天的说书先生,似乎换了个新段子。

他一拍惊堂木,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列位看官,最近朝廷要在咱们这地界上动土,修个什么‘铁路’,这事儿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了!”

底下的茶客们纷纷应和。

“说是那种不用马就能跑的大铁车,跑得比风还快!”

“摄政王从南洋运回来的银子,全砸在这上面了。”

“嘿嘿。”

说书先生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那铁车,那是洋人的妖法!”

“它是吃煤的吗?那是吃人血馒头的!”

“你们想啊,那车轮滚滚,震动大地。”

“这地底下睡着的是谁?那是咱们大燕的土龙啊!”

说书先生站起来,做出一副惊恐的表情。

“这铁轨一铺,就是给土龙上了枷锁。”

“这车轮一压,就是打断了土龙的脊梁骨。”

“我有个在钦天监当差的远房亲戚透了底。”

“说是这路只要一动工,不出三月,北方必有大旱!”

“到时候,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咱们老百姓……可就要遭殃喽!”

“啊?这么严重?”

茶客们顿时变了脸色。

在这个靠天吃饭的年代,旱灾就是灭顶之灾。

“那摄政王为什么要修?”

有人壮着胆子问。

“为了运兵呗!为了运银子呗!”

人群中,几个早已被收买的“托儿”开始起哄。

“人家是王爷,哪管咱们死活?”

“听说那路还要经过咱们的祖坟呢!”

“到时候把你家祖宗的骨头刨出来垫路基,你乐意?”

“不乐意!坚决不乐意!”

恐惧和愤怒,像瘟疫一样在茶馆里蔓延。

同样的场景,在京津沿线的各个州县上演。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无声息地张开。

它看不见,摸不着,但却比钢铁还要坚硬。

因为它利用的是人心中最古老的弱点:迷信和自私。

而在紫禁城,养心殿。

陈源看着暗影司送来的密报。

上面详细记录了京城最近流传的谣言,以及源头指向——南方。

“断龙脉?哭饭碗?”

陈源放下密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顾延超,你这老狐狸,还是这一套。”

“四百年前你们用这招逼死了王安石。”

“一百年前你们用这招搞垮了张居正。”

陈源走到巨大的新朝地图前,手指在“大运河”和“京沪铁路”两条线上划过。

“可惜。”

“我不是他们。”

“既然你们想玩民心。”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工业化降维打击。”

“传令苏晚。”

“准备好粮食。”

“传令郑成功。”

“海运航线,全线备勤。”

“他们想哭,就让他们哭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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