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血路

风，像是一把钝刀，在一寸寸地割着陆进的皮肉。

此时的他，已经不再像个人。

他像是一台即将报废，零件散落却依然在惯性下疯狂运转的机器。

一步，两步。

每迈出一步，左腿大腿根部都会传来类似布帛撕裂的声音。

“呲啦——”

那是刚刚愈合一点的伤口，在剧烈的奔跑中彻底崩裂。

缝合线断了，皮肉翻卷。

滚烫的鲜血像是决堤的洪水，顺着大腿内侧汹涌而下，瞬间湿透了裤管，灌进了高帮军靴里。

起初是热的，粘腻的。

但在这零下三十五度的极寒中，那热血眨眼间就冻成了冰渣。

靴子里像是装满了碎玻璃，每走一步，那些带着血的冰渣就在脚踝和脚掌上反复研磨，把原本完好的皮肤磨得血肉模糊。

“呃……”

陆进的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低吼。

失温症开始发作了。

他的体温正在飞速流逝。

大脑开始缺氧，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眼前的雪原不再是纯白色的，而是出现了重影，变成了光怪陆离的灰色斑块。

好困……

好想躺下……

身体的本能在他耳边疯狂嘶吼：停下吧，躺下睡一觉，就不疼了。

“啪！”

陆进猛地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极重，把嘴角都打裂了。

“不能睡！陆进！你他妈不能睡！”

他对着风雪怒吼，试图用这种方式唤醒自己即将涣散的意识。

“啪嗒——”

右脚的军靴，因为长时间在冻土上剧烈摩擦，鞋底的胶层终于不堪重负，彻底断裂脱落了。

失去了鞋底的保护，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鞋垫和袜子。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钻心的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直冲脑门，疼得他浑身痉挛，冷汗直冒。

但他没有停。

甚至连速度都没有减慢半分。

他只是凭借着那股名为“回家”的执念，抬起早已血肉模糊的脚，再一次重重地踏下去。

“噗通！”

陆进被一块石头绊倒，重重地摔在雪地里。

这一次，他挣扎了好几下，却没能立刻爬起来。

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温宁……”

陆进趴在冰冷的雪地上，手指深深扣进冻土里。

他大口喘息着，视线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寒冷。

我是不是……赶不上了？

我是不是……要死在这儿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那一刻。

前方那片混沌的风雪中，突然亮起了一团柔和的橘黄色光晕。

光晕中，温宁穿着那件红色的薄棉袄，提着一盏灯，静静地站在那里。

“陆进，别停。”

她看着他，声音温柔得像水：

“快点……我在等你。宝宝也在等你。”

“来，把手给我，咱们回家。”

陆进痴痴地看着那个身影，艰难地抬起手，想要去触碰那点温暖。

指尖即将触碰的一刹那。

“不对！”

陆进那已经快要停转的大脑，突然闪过一丝清明。

这是幻觉！

她在医院！她在等我！

“滚开！！！”

陆进在心里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

他猛地收回手，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一股腥甜滚烫的鲜血瞬间充满口腔。

剧烈的疼痛像是一根钢针，狠狠刺入了他的大脑皮层，强行驱散了那令人沉沦的幻觉与睡意。

眼前的光晕消失了。

只剩下漫天冰冷的风雪，和身下坚硬刺骨的冻土。

“起……起来！”

他用手肘撑着地面，把指甲扣进石头缝里，一点一点，像是虫子一样，拖着残破的躯体，爬上了面前这座最高的山梁。

当他的头颅终于探出山脊线的那一刻。

风雪，似乎变小了。

几道刺眼却又无比熟悉的白色光柱，正划破夜空，在云层上有规律地扫射、交织。

探照灯！

那是西北基地的防空探照灯！

“灯……”

陆进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被那几道光柱照亮。

那是他的灯塔。

“到了……就在那儿……”

一股回光返照般的力量，瞬间充斥了陆进的四肢百骸。

他竟然奇迹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虽然双腿还在颤抖，虽然脚底已经烂得没有一块好肉。

但他站住了。

“啊啊啊啊——！！！”

陆进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长啸。

他迈开腿，不再是爬行，也不再是走。

他在跑。

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却速度惊人地冲下了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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