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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鹿师侄,承让了


沈清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鹿清笃那声“师弟”,他听到了。

几位师兄细微的神色变化,他看到了。赵志敬的沉默与纠结,他也察觉了。

但他心中并无波澜。

两年多来,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小心翼翼维持身份的穿越者。

《先天九阳玄真功》初成,实力已臻当世超一流,便是直面五绝也有一战之力。些许晚辈弟子意气之争,在他眼中犹如孩童嬉闹,不值一哂。

他更在意的是杨过如何应对。

数月的教导,他传授的不仅是武功学问,更是为人处世的道理。

此刻,正是检验之时。

“希望过儿能教他做人,不要让我失望。”

场中,杨过年岁虽小,心思却极敏感,立刻听出对方语气中的勉强,以及那刻意含糊的称呼。

他想起师父平日教导:“辈分伦常,不可乱。你既入我门下,便是全真教三代弟子,与赵志敬、尹志平等人同辈。面对四代弟子,当持师叔之礼,不卑不亢。自身端正,则无惧流言。”

当下,杨过站定身形,不慌不忙,整了整身上道童服的衣襟袖口。

这动作他做来自然流畅,显然是平日被教导注重仪容。然后他端正正地拱手,对着鹿清笃还了一礼,声音清脆却清晰地传开,在场边低声议论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分明。

“鹿师侄,请指教。”

这一声“师侄”,叫得坦然无比,字正腔圆,顿时将方才那含糊的“师弟”坐实,也显出了他对自己身份的明确认知。

我是你师叔,你是我师侄,辈分在此,不必含糊。

场边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随即是更低的议论。

鹿清笃被这一声“师侄”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笑容僵在嘴角。

他强自镇定,干笑两声,又道。

“杨师……师叔年纪尚轻,弟子……我便先让三招如何?”

他本想说“师弟”,话到嘴边想起对方刚叫了“师侄”,只得别扭地改成“师叔”。

这话表面客气,实则暗含轻视,让你三招,是觉得你功夫不行,需要相让。

此言一出,周围隐约传来几声低笑,多是与他相熟的弟子。高台上,丘处机的眉头皱得更紧。

杨过眼神清亮,朗声道。

“鹿师侄的好意心领了。不过师父常教导,切磋较技,贵在真诚,全力以赴方是尊重。鹿师侄不必相让,尽管出手便是。”

他这话有理有节,既婉拒了对方“让招”的轻视,又将沈清砚抬出,显得师出有名。

鹿清笃一时语塞,周围笑声也低了下去。他脸上有些发热,心中恼意更盛——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

当下不再多言,沉声道:“那……师叔小心了!”

话音未落,鹿清笃“锃”地拔出腰间长剑。剑是普通制式长剑,剑身泛着青光,保养得不错。

他右手持剑,左手捏个剑诀,脚下踏开全真剑法起手步,一式“定阳针”便向杨过刺来。剑尖颤动,发出细微嗡鸣,劲力含而不露,显是打算先试探。

这一招使得中规中矩,速度不快不慢,力道不轻不重,正是全真剑法稳扎稳打的路子。

鹿清笃浸淫全真剑法数年,这一招已颇有火候,寻常同辈弟子也需凝神应对。

杨过却不硬接。

这几个月他苦修不辍,《金雁功》入门步法已颇为纯熟,加之日日修习《易筋锻骨章》,身体柔韧性与敏捷远超同龄。

只见他身形微侧,脚下步伐如行云流水般一错,正是金雁功中的“移形换位”,看似简单的一滑步,却于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了剑锋正面。剑尖擦着他胸前衣襟掠过,带起的劲风拂动他衣袂。

鹿清笃一剑刺空,微感意外,但他反应不慢,手腕翻转,剑招顺势化为“探海屠龙”,剑身横削,扫向杨过下盘。这一变招流畅自然,显是平日练得熟了。

杨过身形陡然拔起,如飞燕掠空,凌空一个轻巧转折,竟从横削的剑光上方掠过。

人在空中,他已并右手食指中指,以指代剑,凌空疾点,指风“嗤”地一声袭向鹿清笃握剑右手的“外关穴”。

这一指,正是将全真剑法中“流星赶月”的疾刺之意化用于指上,虽无剑器之利,却精准狠辣。

鹿清笃只觉手腕一麻,险些握不住剑,心中大惊,这才彻底收起小觑之心。他后撤半步,重新稳住架势,看向杨过的眼神已完全不同。

这小子,身法好快!指法也准!

“好!”

场边不知谁低喝了一声。

鹿清笃深吸口气,剑势一变,展开一套较为熟练的全真剑法,正是他平日苦练的“七星耀芒”剑路。

剑光霍霍,如星光点点,将杨过身形笼罩。这套剑法在全真教中算是不错的进阶剑术,讲究剑招连环,攻守兼备,鹿清笃浸淫数年,已能使得有模有样。

然而杨过的身法灵动超乎想象。只见那小小的身影在校场中穿梭游走,时而如轻燕掠波,在剑网缝隙间轻盈穿过。时而如灵猿绕树,绕着鹿清笃周旋。

他并不与对方长剑硬碰,总在剑招将合未合之际巧妙闪出,步法飘忽难测。

偶尔,杨过会出手反击。或是并指如剑,疾点鹿清笃剑招转换间的空隙。或是化掌为刀,劈向对方运劲必经的穴位。

他力道不及鹿清笃雄浑,毕竟年纪差着近十岁,内力修为有差距。但他角度刁钻,认穴极准,每每攻其必救,逼得鹿清笃不得不回剑自守,剑势屡屡被打断。

转眼十余招过去,鹿清笃竟连杨过的衣角都未碰到,自己反而几次遇险,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

他心中越打越惊。

这小子的身法怎么如此滑溜?指法掌法虽然力道不强,但每次出手都直指自己要害,逼得自己束手束脚!

周围观战弟子脸上的轻慢渐渐被惊讶取代,议论声也变了风向。

“这小师叔……身法好生滑溜!金雁功竟能练到这地步?”

“他好像没使剑?用的是指法掌法?”

“指法竟能逼得鹿师兄剑招不畅?这是什么功夫?”

“不止是指法,你们看他的步法,根本捉摸不定!”

高台上,几位真人也看得仔细。

丘处机抚须,对身旁王处一道。

“杨过身法已得金雁功轻灵之妙,根基也算扎实。更难得的是临敌应变,不拘泥剑招,能以指掌化用剑意,直指要害。清砚师弟于基础教导上,确实下了功夫,更授之以‘活’字要诀。”

马钰亦捻须微笑,点头道:“年纪虽小,已显灵性。假以时日,是可造之材。”

王处一笑道:“沈师弟教徒有方,杨过这孩子,倒是让我想起靖儿少年时习武那股机灵劲儿。人看着憨厚,但学起武来却一点都不慢。不过杨过天赋更显灵性,将来成就肯定不会输给靖儿。”

几人交谈声不大,但坐在稍远处的赵志敬功力不弱,隐约听到“可造之材”“教徒有方”等词,脸色愈发复杂。

他心中既为教中出此良才而欣慰,又为自己徒弟久战不下而难堪,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沈师叔教徒,果然不凡。

场中,鹿清笃久攻无功,耳听得周围议论纷纷,又瞥见师父赵志敬复杂的脸色,心中焦躁羞愤交织。

他咬紧牙关,暗道不能再拖下去了!今日若输给这小毛孩,以后在全真教还如何抬头?

他觑得杨过一个闪避后身形将稳未稳的瞬间,眼中凶光一闪,猛地吐气开声:“嘿!”

将全身内力灌入长剑,一式“白虹经天”奋力直刺!这一招去势猛恶,剑光如匹练,直取杨过胸口,已是用了全力,力求一击建功!

场边响起惊呼。这一剑太快太猛,许多弟子自忖难以避开。

杨过眼中光芒一闪,不退反进!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身形如游鱼般猛地一矮一旋,竟从凌厉剑光的侧下方不可思议地切入!

这一下险到极致,剑锋几乎擦着他头顶发丝掠过。

与此同时,杨过左手闪电般探出,不是硬格长剑,那是以卵击石,而是五指如钩,精准狠辣地扣向鹿清笃因全力前刺而露出的右腕脉门!

这一下擒拿的时机妙到毫巅,正是鹿清笃旧力已发、新力未生、手腕力道最弱的刹那!

“喀”的一声轻响,鹿清笃只觉手腕剧痛,如被铁箍扣住,半边手臂酸麻无力,长剑“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他还未及反应,杨过右手食指已如毒蛇吐信,点在他肋下“章门穴”上。虽未用重手法,但一股酸麻之感瞬间蔓延半边身子。

鹿清笃“哎呦”一声惨叫,踉跄倒退五六步,脚下虚浮,终于一屁股坐倒在地,长剑躺在身前三尺处,映着秋阳闪闪发光。

他试图起身,但半边身子酸麻使不上力,挣扎两下竟没站起来,狼狈不堪。

场中瞬间一静,唯有秋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声。

随即,压抑的惊呼声、倒吸冷气声、难以置信的低语声如潮水般漫开。

杨过收势而立,气息微促,胸口起伏,小脸因剧烈运动而泛红,额角也见汗珠。但他站得笔直,如一棵小青松,眼神明亮清澈,毫无骄矜之色,只是静静看着坐倒在地的鹿清笃。

静默持续了三息。

然后,杨过深吸口气,平复呼吸,对着鹿清笃拱手,脆声道:“鹿师侄,承让了。”

他顿了顿,想起方才鹿清笃那猛恶一剑,以及自己险之又险的应对,心中忽有所感,又道。

“师父常言,剑招是死,人是活。临敌之际,当以我为主,观敌破绽,不拘泥定式。鹿师侄方才那一剑刚猛有余,但全力而出,不留后手,若遇高手,恐为人所乘。”

他本意是复述沈清砚平日的教导,总结方才自己以灵活身法、精准擒拿破对方猛恶剑招的心得,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切磋后交流的善意。

这话本身没错,确实是武学至理。

但听在刚刚惨败、羞愤欲死的鹿清笃耳中,这话简直是胜利者居高临下的“指点”和嘲讽!

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四代弟子,竟被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子当众“教导”如何用剑?这比被打败更让他难堪!

“你……你不过是仗着身法取巧!算什么真本事!”

鹿清笃气血上涌,满脸涨红如猪肝,脱口喊道,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刺耳。

“有本事堂堂正正比剑!躲来躲去,算什么本事!”

此言一出,周围弟子议论声顿时大了。

“鹿师兄说得对,一味躲闪,胜之不武!”

“年纪小小,赢了便罢,何必出言教训人?”

“就是,辈分高就了不起么?就能随意点评师兄?”

“我看就是取巧!真论剑法内力,鹿师兄定然胜他!”

这些议论多半来自与鹿清笃交好、或本就对杨过心存芥蒂的弟子。但也有不少弟子沉默不语,或微微摇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杨过那一下擒拿时机之准、胆魄之大,绝非“取巧”二字可以概括。

高台上,马钰眉头微皱。

丘处机冷哼一声,低声道:“输了便是输了,还要强辩,更失气度。”

王处一叹了口气,看向沈清砚。

沈清砚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目光在那些喧哗的弟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场中挺直站立的杨过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随即又化为深邃。

赵志敬的脸色已变得极其复杂。

徒弟败了,败得难看。败了不说,还当众失态喊出这等输不起的话,简直把他这一脉的脸都丢尽了!

而杨过那番“师父常言”的姿态,更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沈师叔教徒,果然不仅教武功,更教道理。相比之下,自己教徒……

他胸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

是恼怒徒弟不争气?是惭愧自己教导无方?还是对沈清砚师徒的叹服?

或许都有。

更让他难堪的是,周围那些议论声中,竟隐隐有对杨过的佩服之意,而对自己徒弟则是失望与讥讽。作为三代弟子首座,作为鹿清笃的师父,他脸上火辣辣的。

他必须做点什么,挽回颜面,也……让杨过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全真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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