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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简直就是天生的皇帝


忽必烈怔怔看着沈清砚,一时无言。

眼前这人,武功已臻化境,一人可破万军。

可他此时谈论的,却不是武功,不是杀戮,而是商道、利润、南北流通、海舶往来。仿佛他方才屠戮三千精锐的血腥,与此刻精打细算的商人,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然而正是这份反差,让忽必烈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此人并非空有武力之莽夫。

他有谋,有略,有耐心,有远见,还有治国之能,简直就是天生的皇帝。

沈清砚见他陷入沉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玩味。

“小忽啊。”

他端起酒盏,却没有饮,只是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摇曳。

“你可知这天下有多大?”

忽必烈抬眸,有些不解其意。

“蒙古铁骑纵横万里,西征至多瑙河,东抵高丽,北至西伯利亚雪原,南临大理……”

他顿了顿,“属下以为,这便是天下。”

“万里?”

沈清砚轻轻摇头。

他将酒盏放下,伸出食指,在案上点了点。

“你且看。”

他的指尖蘸了酒液,在乌黑的漆案上画了一个不甚规则的大圆。

“这是我们所处的陆地。”

忽必烈凝神看去,不明所以。

沈清砚又在大圆东侧,画了一块狭长的、弯弯曲曲的轮廓。

“这是大宋、大理、西夏、金国……还有你们蒙古。”

他点了点那片轮廓,“从东海之滨,到多瑙河畔,你蒙古铁骑打下来的,加起来也不过是这个数。”

他伸手,在那片轮廓上划了一个小圈。

“约莫占了这片陆地的五分之一。”

忽必烈瞳孔微缩。

沈清砚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又在大圆的西侧,画了一块同样广袤、甚至更为辽阔的轮廓。

“这里是极西之地。再往西,越过你们到过的多瑙河,还有连绵的王国、城邦、教廷。”

他顿了顿。

“那里的人,金发碧眼,不信佛祖,也不信长生天。”

他的指尖继续移动,在大圆的下方,画了一块倒三角状的巨大陆地。

“这里,大海之南。此时正值盛夏,那里的人穿着与我们全然不同的衣衫,耕种、征战、建城。”

他又在大圆的左下方,画了另一块狭长的轮廓。

“这里,大海之西。同样有广阔的土地,有土著的王国,有未开垦的沃野。”

他收回手,看着案上那片酒渍未干的、潦草至极的“天下舆图”。

“这还只是陆地。”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陆地之外,还有更为广阔的海洋。海洋之中,有珍珠般散落的岛屿,大者如行省,小者如州县,不计其数。”

他抬眸,看向忽必烈。

“小忽,你们蒙古铁骑打了三代人,打下来的疆土——在这图上,不过区区几笔。”

忽必烈盯着案上那片潦草的痕迹,久久无言。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那些地方……”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可有人烟?可富庶?”

沈清砚看着他,笑意加深了几分。

这才是一个枭雄该问的问题。

“有。”

他答得简短。

“有些地方比中原贫瘠,有些地方比江南富庶。有金矿,有银山,有取之不尽的香料、木材、珍禽异兽。”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

“你只要尽心辅佐,日后——那些地方,可以划一块给你做封地。”

忽必烈猛地抬头。

沈清砚对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我说话算话。”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助我取这中原天下,我便助你取一片海外的天下。你的封地——”

他伸手,在那片倒三角状的巨大陆地上,随意画了一个圈。

“会比蒙古与大宋加起来还要大。”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伯通不知何时停了啃羊腿,愣愣地看着案上那片乱七八糟的酒渍。小龙女依旧垂眸静坐,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而忽必烈。

忽必烈的呼吸,粗重了一瞬。

他盯着案上那片潦草的轮廓,盯着沈清砚画的那个圈。

那个圈大得不可思议。

大得像是痴人说梦。

大得……

他的指尖微微蜷曲,又缓缓松开。

“……属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记下了。”

他没有说“遵命”,没有说“谢主上”。

他只是说,记下了。

但这三个字,比之前所有的恭顺臣服,都更重。

沈清砚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那一枚名为“野心”的种子,已经埋进这位蒙古王爷的心底。

它会在恰当的时候,生根,发芽。

沈清砚又与他细谈了约莫半个时辰。

商队如何组建,人员如何选派,南北货物如何定价,利润如何分成,沿海口岸如何接洽,遇到意外如何处置……诸般细节,一一议定。

忽必烈越听越是心惊。

许多他从未想过、甚至闻所未闻的商道门道,沈清砚随口道来,条理分明,仿佛曾亲自经营过十年商号。

而他方才随手画出的那幅“天下舆图”,那些他从未听说的地名、从未想象过的广袤土地,更是在他心底投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他不禁暗忖:此人究竟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面目?

及至议毕,沈清砚端起酒盏,饮尽最后一口。

“大体如此。”

他放下酒盏,“日后若遇疑难,或是拿捏不定之事,可派人南下联络。”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忽必烈:

“我会交代来人,如何与你接洽。”

忽必烈郑重抱拳:“属下遵命。”

沈清砚点了点头,状甚满意。

他随即微微侧首,目光越过忽必烈,落在他身后那道始终低眉垂目的身影上。

金轮法王。

殿内安静了一瞬。

金轮法王似有所觉,身形微僵,却仍不敢抬头。

然后,他听见沈清砚的声音响起,平和如常,甚至带着几分随意:

“金轮大师。”

金轮法王浑身一震,随即缓缓抬起头来,与沈清砚四目相对。

那对曾在他面前显露无边威压的眼眸,此刻平静如水,不见半分杀意。

金轮法王喉头滚动,低声应道:

“……贫僧在。”

沈清砚看着他,淡淡道:

“往后,你便留在小忽身边,好好护他周全。”

金轮法王一怔,随即了然。

这既是托付,也是——监视。

他没有犹豫,甚至隐隐松了口气。沈清砚肯给他安排差事,至少说明,此人没有杀他的意思。

“贫僧……谨遵法旨。”

他低垂头颅,声音恭敬而驯顺。

没有多言,甚至没有抬眼看沈清砚。

只是悄然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极小,若非一直注视着他,几乎难以察觉。

但沈清砚看见了。

他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该说的都已说尽。

沈清砚起身,青衫如云,拂动间不带半分烟火气。

“师父,龙儿。”

他轻声唤道。

周伯通正啃完最后一块羊腿,满手是油,闻言抬头,一脸意犹未尽:“啊?走啦?”

小龙女已静静起身,白衣胜雪,立于沈清砚身侧。

忽必烈亦起身相送。

他没有多言,只是深深抱拳一礼。

这一礼,比先前“见过主上”之时,更深了几分。

沈清砚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随即转身,与小龙女并肩向外行去。

周伯通胡乱在袍子上擦了擦手,忙不迭跟上,边走边嘟囔:“这么快就走啦?我还没吃饱呢……”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

忽必烈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青衫背影没入殿外渐浓的暮色。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案上那片已经干涸的酒渍。

那片潦草的“天下舆图”,那些从未听过的地名,那个大得不可思议的圆圈。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漆案上那道浅浅的痕迹。

金轮法王依旧垂首立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殿外,夕阳将草原染成一片金红。

那巨大的神雕从殿顶振翅而起,载着三道身影,缓缓升入暮色苍茫的天空。

忽必烈望着那渐飞渐远的黑点,良久无言。

晚风拂过殿门,带着草原入夜前的微凉。

他忽然长长呼出一口气。

仿佛将这一日所有的惊涛骇浪、跌宕起伏,尽数吐入风中。

“王爷。”

身后传来金轮法王低沉的声音。

忽必烈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那片已被暮色吞没的天空,低声道:

“……备马。明日一早,拔营北归。”

他顿了顿。

“大汗还在等我……禀报战况。”

金轮法王默然应诺。

殿外,暮色四合。

这片染血的草场,将在夜色中归于寂静。

而明日太阳升起时,将有人踏上归途。

带着败军之将的耻辱,带着臣服于人的臣服。

也带着——一缕从未有过的、望向遥远海天之外的……

野心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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