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道德绑架
不多时,少林寺沉寂多年的山门,终于缓缓洞开。
当先而出的,是一位身披赤红袈裟的老僧,正是少林方丈。
他身后跟着三位老僧,分别是达摩堂首座、罗汉堂首座、般若堂首座。四人身后,还有十余名中年僧人,皆是寺中各堂精英。
一行人步履沉稳,鱼贯而出,在山门前站定。
方丈抬眼望去,只见山门外立着一位年轻公子。
青衫素净,身姿挺拔,负手而立,眉目间既有读书人的儒雅,又有武林中人的从容。
正是数年前那个来寺中阅经的探花郎。
只是此刻,他周身的气度,已与数年前截然不同。那时他还只是个初涉江湖的年轻人,虽气度不凡,却终究少了些底蕴。而如今……他站在那里,便如渊渟岳峙,深不可测。
方丈心中感慨万千,快步上前,合十深深一礼。
“阿弥陀佛!沈盟主大驾光临,老衲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沈清砚连忙还礼,温声道。
“方丈大师客气了。清砚贸然来访,叨扰之处,还望大师海涵。”
方丈抬起头,细细端详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容,目光中满是欣慰与感慨。
“沈盟主……”
他轻轻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
“数年前施主来寺中阅经时,老衲便觉得施主气度不凡,来日必成大器。却没想到,这才短短数载,施主便已名动天下,成为武林盟主。”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
“老衲……果然没有看错人。”
沈清砚闻言,心中微动。
他知道方丈这番话是真心实意,几年前自己来少林,不过是个初出江湖的探花郎,方丈却肯破例让他阅经,分文不取。
这份情谊,他一直记在心里,所以他今天来是打算先礼后兵。
“大师谬赞了。”
沈清砚拱手道。
“数年前清砚初来宝刹,蒙大师厚爱,得以一窥藏经阁中佛典真容。这份恩情,清砚一直铭记于心。”
方丈摆了摆手,笑道。
“盟主言重了。那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温声道。
“盟主,请入寺一叙。几位女施主,也请一同入内。”
沈清砚点了点头,转身对几个姑娘道。
“走吧。”
郭芙早就按捺不住了,闻言连忙跟上,一双眼睛东张西望,满是好奇。
陆无双扯着程英,小声嘀咕。
“表姐,你看,那个方丈对沈师伯好客气啊……”
程英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前方那道青衫背影上,眸中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小龙女依旧沉默,只是静静走在沈清砚身侧,不言不语,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一行人穿过山门,沿着青石铺就的甬道,向寺内行去。
方丈与沈清砚并肩而行,身后跟着几位首座与僧人。
两旁古木参天,梵宇僧楼隐现其间,钟声悠悠,檀香袅袅,一派佛门清净气象。
方丈边走边问。
“沈盟主此番前来,可是有什么事需要少林相助?”
沈清砚闻言,脚步未停,面上笑意依旧,只温声道。
“确有两件事,想请方丈成全。”
方丈微微一怔,随即颔首道。
“既如此,请盟主与几位女施主先至客堂奉茶,容老衲慢慢请教。”
一行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清幽的禅院。院门上悬一匾,上书“知客堂”三字,笔力苍劲,颇有古意。
堂内陈设简朴,却一尘不染。
正中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置一尊铜炉,炉中檀香袅袅。四周摆着几张禅椅,壁上挂着一幅达摩祖师面壁图,图中老僧枯瘦,神态沉静,仿佛千年不变。
方丈请沈清砚于客位落座,几位首座依次坐于下首。小龙女、程英、陆无双、郭芙四女,则被小沙弥引至一旁的偏厅奉茶歇息。
不多时,有小沙弥捧来香茗,恭敬置于各人案前,随即垂首退下。
方丈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放下,抬眸看向沈清砚,温声道。
“此处已无外人,沈盟主有何事需要少林相助,但说无妨。”
沈清砚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目光淡淡扫过在座的几位首座,最后落在方丈脸上,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方丈微微一怔,旋即了然。
他抬手,对门外侍立的小沙弥道。
“你们都退下吧,没有老衲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此院。”
小沙弥躬身应诺,轻轻掩上房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中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炉中檀香袅袅,与窗外竹影摇曳的细微沙沙声。
沈清砚这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方丈大师,几位首座,清砚此番前来,实有两件要事相求。”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
“第一件事,清砚自身武学修行,已至瓶颈。此番前来,是希望能借阅贵寺藏经阁中的各种绝学,以期打破藩篱,更上层楼。”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骤然一凝。
偏厅之中,几个姑娘虽隔着一道门,却都竖起了耳朵。
郭芙端着茶盏,眼睛瞪得溜圆,压低声音道。
“沈大哥要看少林寺的武功秘籍?他们……他们肯借吗?”
陆无双连连摇头,也压着嗓子。
“肯定不肯啊!我听人说,少林寺的武功从来不外传的!连本寺弟子都要熬多少年才能学到一招半式……”
程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道隔开两厅的门扉,眸中若有所思。
小龙女依旧沉默,只是微微垂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态安然,似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知客堂内,气氛已截然不同。
方丈闻言,面上笑意微微一僵。
几位首座更是脸色骤变,眉头深深皱起,那眉头皱得极深,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
达摩堂首座性如烈火,当即沉声开口。
“放肆!”
他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得哐当作响,茶水溅出,濡湿了案面。
“本寺绝学,历来只传本寺弟子,且需经年累月考校心性,方可传授一招半式。你一个外人,竟敢妄图借阅藏经阁中所有绝学?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双目圆睁,须发皆张,怒视沈清砚。
达摩堂首座法号空性,年逾六旬,自幼在少林出家,苦修五十余载,方有今日修为。
他虽听说过沈清砚的名头,却从未放在心上,江湖传闻,夸大其词者十之八九。更何况,他亲眼所见,这沈清砚不过是个文弱书生的模样,周身气息平平无奇,哪有半点武林高手的样子?
更别说方丈方才还提过,数年前此人来寺中阅经时,还是个未曾习武的普通人。
短短数载,能有什么长进?
狗屁的武林盟主!不过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罢了!
空性冷哼一声,心中暗想。
若是让自己去那武林大会上走一遭,什么盟主之位,还不是手到擒来?
罗汉堂首座空闻微微皱眉,却没有开口。
他性子沉稳些,总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般若堂首座空智垂眸不语,只是捻动手中佛珠,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丈抬了抬手,示意空性稍安勿躁。
他看向沈清砚,目光中满是复杂之色,有惋惜,有为难,还有一丝隐隐的失望。
他本以为,当年那段善缘,今日会结出善果。这年轻人功成名就之后亲自登门,或是来还愿,或是来叙旧,总归是一桩美事。
却没想到……
对方非但没有报恩之意,反倒一开口就盯上了藏经阁。
当真是……不知好歹。
方丈轻叹一声,缓缓开口。
“沈盟主,非是老衲不肯相助,实是此事……有违门规。”
他顿了顿,语气中满是为难。
“本寺自火工头陀之乱后,定下铁规。不得师授而自行偷学武功者,重则处死,轻则挑断全身筋脉。这规矩虽是针对寺内弟子,但对外人,更是严禁传授。莫说是盟主您,便是当今皇上亲至,老衲也不敢破例。”
他抬眸看向沈清砚,目光恳切。
“望盟主体谅老衲的难处,莫要强求。”
空性在一旁冷哼道。
“方丈与他客气什么?此事绝无可能!他若识相,趁早死了这条心!”
沈清砚听着这番话,面上笑意丝毫未变。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放下,慢条斯理地开口。
“方丈大师,几位首座,且听清砚一言。”
他的语气平静如常,却自有一股让人不得不凝神倾听的力量。
“清砚斗胆问一句,少林寺号称‘天下武功出少林’,这千年古刹的武学传承,究竟是为了什么?”
空性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沈清砚已接了下去。
“是为了藏之名山,传之其人?是为了让少数弟子关起门来苦修,代代相传,永不断绝?”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
“还是为了,济世度人,护佑苍生?”
方丈微微一怔,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沈清砚看着他,目光平静而诚恳。
“方丈大师,清砚不才,忝为武林盟主。这个位置,不是清砚争来的,是天下英雄推举的。他们推举清砚,不为别的,只为能有人站出来,带领武林同道,共抗蒙古铁骑,保我大宋江山,护我黎民百姓。”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日前在蒙古大营,清砚一人独战忽必烈麾下一万精锐。那一战,清砚杀了三千余人,剩下的七千跪地求饶。清砚为何要杀?为何要战?不是为了逞个人之勇,而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大宋,不是他们想打就能打的。”
空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沈清砚继续道。
“清砚今日来借阅贵寺绝学,不是为了自己。说句不客气的话,以清砚如今的武功,天下大可去得,何必非要来求少林?”
他微微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坦然。
“清砚是为了,将来。”
“蒙古势大,铁骑百万。今日清砚能以一敌万,明日呢?后日呢?若有一日,清砚力有不逮,谁来顶上?郭靖郭大侠?黄药师黄岛主?洪七公洪帮主?他们都是一时人杰,但他们也会老,也会死。”
“少林寺沉寂数十年,可曾想过,若有一日蒙古铁骑踏破襄阳,兵临大宋,这天下百姓,可还能有安宁之日?”
空性脸色一变,正要开口驳斥,沈清砚却已摆了摆手。
“大师别急,清砚不是咒少林。清砚只是想问一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扫过在座诸僧。
“少林虽在北方,虽是方外之地,可诸位大师终究是汉人,这座千年古刹终究是汉人的禅宗祖庭。蒙古人今日不动你们,是因为他们还需要借助佛门安定人心。可若有朝一日,天下尽归蒙古,他们还会容得下一座心向汉人的寺庙么?”
“到那时,他们只需一道法令,便可收走寺产,解散僧众,焚毁经卷。诸位大师,能挡得住么?”
他看向方丈,目光诚恳至极。
“清砚此来,是想请少林出世。不是让诸位大师去上阵杀敌,而是请诸位将武学传承拿出来,能让我或者更多有志之士得以修习。将来若有一日,蒙古大军压境,这些人,便是守护中原的屏障。”
“佛门讲慈悲,讲普度众生。可若连众生都没了,普度给谁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
“方丈大师,清砚知道少林有铁规,知道这请求强人所难。但清砚还是来了,因为清砚相信,少林寺的诸位大师,是真正心怀天下、悲悯众生的高僧大德,而不是守着几本秘籍、不顾苍生死活的……”
他略略一顿,没有说出那个词,但那意思,已明明白白。
“……守财奴。”
其实这就是道德绑架,这他可太熟了。前世不知道看过多少类似段子或者真人真事,耳濡目染下自然也有了几分道德绑架的本事。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死寂。
空性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向方丈,又看向空闻、空智,只见两位师兄弟也都是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却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反驳。
方丈捻动佛珠的手指,早已停了下来。
他垂眸看着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沉默良久。
沈清砚的话,一字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少林寺避世数十年,真的是为了清修吗?还是……怕了?
怕再出一个火工头陀,怕再损失一位首座,怕这千年基业毁在自己手里?
他们躲在深山里,守着那些秘籍,告诉自己这是在传承佛法、守护武学。
可若有一天,蒙古人真的打进来,这些秘籍,又能守得住吗?
方丈抬起头,看向沈清砚。
那年轻人的目光依旧平静,没有咄咄逼人,没有得意洋洋,只有一片坦然与诚恳。
他忽然想起数年前,那个站在藏经阁外、恭恭敬敬请求阅经的年轻探花。
那时的他,眼中只有对知识的渴求。
而此刻的他,眼中装着整个天下。
方丈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看向几位首座,只见空闻垂眸不语,空智捻动佛珠的手指也停了下来,只有空性张着嘴,却再也说不出那个“不”字。
堂中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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