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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败阵


她心念微动,一个名字如同沉在深潭万年的古碑被月光照亮,清晰浮现于她脑海。

那不是她主动搜索的记忆,而是“九龙浑金阙”降临之后,自然而然涌入她意识的信息,那是规则赋予执笔者的权力。

她抬起右手,于虚空中轻轻一招。

一杆笔自虚无中凝聚成形,此笔非竹非木,非金非玉,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淡金色,如同云隙漏下的一缕天光,笔杆细看有龙纹镂空,龙身盘绕三匝,恰好握满一掌,握持处有极淡的温热传来,不是金属的冷硬,也不是木质的干涩,而是某种介于生命与非生命之间的、难以言喻的触感。

笔毫也非寻常兽毛,而是一缕凝固的光,垂落时如秋水无波,纹丝不动,扬起时根根见锋,每一缕都蓄着能劈开虚空的锐意。

她左手虚悬于碑侧。

霸下所负的巨碑高达十米,通体黯金,符文隐约流转,此刻,巨碑中央忽然漾开一圈涟漪,如同石投静湖,一个小小的、约三尺高、一尺宽的碑影,自本体中分离而出,悬停在她左手边虚空中。

不上不下,不倚不靠,碑面无字,色如老玉。

阿依夏没有看那九尊镇压四方、巍峨如山的金像,也没有看阙外那被阻绝、却依旧疯狂翻涌的万丈红雾,她只是淡淡地看着阙心,阙心三丈之地,九尊金像投下的九道影子在那里叠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色,暗色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条星见。

阿依夏此刻才知晓她的名字,也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端详这位始终压制着自己、却从未真正出手的敌人。

她比自己想象中更年轻。

年轻的脸上没有一丝骄横,也没有强者惯有的冷漠或倨傲,她穿着那件普通的黑色冲锋衣,立领半立,恰好收束住线条柔和的下颌,袖口紧紧收着,露出细瘦的手腕,衣摆刚过腰胯,行动时不会多一分累赘。

裤子也是黑色的工装裤,扎进高帮作战靴里,靴帮上沾了几点暗红的泥渍,全身上下一件多余的饰物都没有,只有左腕戴着一块卡通电子表,看形象应该是只绿色的青蛙,表盘泛着幽微的冷蓝色荧光,秒针无声跳动。

面对着来自九个方向呈阵形而来的压制之力,一条星见没有动。

她没有摆任何防御或进攻的架势,没有亮出任何兵器,甚至没有刻意去看阿依夏和她四周围绕自己一圈的九龙金阙,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脚踩在九影叠成的最暗处,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等雨停。

而她的周身,始终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如薄纱般的白光。

那白光不灼人,也不热烈,甚至连温度都没有,只是纯粹的光,光贴着她的身体三寸,也不扩散,仿佛是她与生俱来的第二层皮肤。

衣褶、发梢、眼睫,她身体的每一道边缘轮廓,都被这层光勾勒成极细的、微微泛亮的银线。

此刻,她才终于抬起眼。

那双金色的瞳孔,越过三十丈阙心,越过九尊巍峨如山岳的黯金巨像,越过满阙未熄的雾烬与金纹流淌的光痕,落在阿依夏脸上。

没有说话,没有微笑,甚至没有敌意。

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件意料之外、却也不算突兀的事。

阿依夏落笔,第一画。

笔尖触及碑面的瞬间,巨大的阻力传来,她的手臂上仿佛被绑上了万钧重的沙袋,这是她第一次遇到如此强大的阻力。

碑面那个孤零零的“一”字下方,一道暗金色的光痕缓缓洇开,如墨入老纸,一点点渗进玉质碑面的千年纹路里。

一条星见的身影在阙心纹丝不动。

她只是低头,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阿依夏写第二画。

笔锋游走,碑面上的笔画开始连接,部首渐渐聚拢,半字轮廓若隐若现。

随着这一笔落下,九尊金像投下的影子,忽然往阙心方向收拢了一寸!

那移动极轻极缓,让人难以察觉,但那确实是收拢,九道影边,如同九道沉重的闸门,正在解缆、启闸,朝着中央那道叠得最浓的暗色徐徐推进。

一条星见的冲锋衣下摆,动了动。

那不是风吹的,在这片鵺的夹层空间里并没有风,而此时一股无形的巨力正从四面八方朝她所在的三丈阙心缓缓合拢。

那力压到她身前三尺时,被她周身的白光托住。

两股力量无声相抵,将那片交错的空气凝成了某种介于液态和固态之间的胶质,连光线在其中传播都变得缓慢、扭曲。

她垂在身侧的手,无名指轻轻蜷了一下。

阿依夏没有抬头。她的手腕稳定如铸,笔锋连贯无滞。第三画,第四画,第五画,第六画,第七画。

七笔写完。

那个孤零零的“一”字下方,一个龙飞凤舞、筋骨嶙峋的“条”字已然成型。

碑面笔画清晰如刻,墨痕干透后泛着黯金的光,仿佛它本就长在这碑里,在玉质深处沉睡了千年,此刻才被照亮。

阿依夏的喉间滚过一股滚烫的热流,她死死咬紧牙关,将那口腥甜强行咽回肺腑,额角的汗珠一颗颗渗出,顺着高挺的眉骨滑落,坠入眼睫,模糊了视线,又顺着颧骨的棱线滴进领口。

看似只是写了两个字,然而对她而言,这每一个笔画,都是一场与神明角力的战斗。

那个名字,还剩最后两个字。

她提笔的手腕微微颤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笔杆被汗浸湿,却依旧握得稳如磐石。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灼热如戈壁正午的旱风,烧灼着干裂的喉咙与肺叶。

落笔。

第三字“星”开始起笔。

笔锋触及碑面的刹那,阿依夏的眼前骤然一黑,仿佛有一把重锤顺着笔杆反震回她的神魂,她的脊背猛地弓起,脚下的黑色泥土无声崩裂出数道细密的纹路,向四面八方疯狂爬行,她没有松手。

笔尖在碑面上徐徐移动,每一寸推进,都要用尽全身的气力。

这一刻,九尊金像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

霸下脊背的巨碑纹路里,一道金线自碑座亮起,蜿蜒而上;

睚眦膝上横陈的长刀,刃口反射出今夜第一缕真正的寒光,寒光敛入刀身寸许,蓄势待发。

狴犴爪下压着的无字简牍,边缘卷起极细的石尘,尘烟不落,凝在半空,呈一道欲言又止的悬笔。

蒲牢座下的那尊古钟,正从内部最深处,酝酿着发出第一声沉睡将醒的呼吸。

一条星见缓缓抬起头,她终于开始认真了,那双古井无波了二十余年的金色瞳孔,此刻微微聚焦,仿佛沉眠千年的古神在某一瞬间被凡人惊扰了梦境,于是在无边的混沌中缓缓睁开了眼。

这是短短一天之内,她第二次产生了这种近似“情绪”的波动,上一次,是因为那只从她手心里狡猾逃脱、明明恐惧到极点却还敢龇牙反击的兔子。

这一次,却是因为眼前这个倔强到近乎固执的女人。

她周身那层淡淡的白光骤然暴涨三寸,那光不再是贴肤流转的薄纱,不再是初雪般轻盈无质的柔光,它在收缩的过程中不断淬炼、提纯,从气态凝为液态,从液态压成固态,最终在白光笼罩的方寸之间,化作了无数道细密繁复、坚不可摧的神纹,这是“御统神权”被催动的标志,她是对挑战者做出的最郑重的回应。

然而她依然没有动,依然没有亮出武器或摆出架势,甚至没有从口袋里抽出双手。

她只是看着远处那方阿依夏拼命写着的“星”字已然成型。

也看着阿依夏那悬在碑前、迟迟无法落下的笔,笔尖距离碑面只有最后一寸。

那最后一个“见”字,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轮廓几乎几乎成型,只剩下收尾的、也是最关键的那一钩。

然而这一钩,阿依夏无论如何都无法落下,她的手腕剧烈颤抖,指节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笔尖悬在碑面上空,丝丝缕缕的金芒从笔毫边缘逸散,如同握不住的流沙。

她落不下去这最后一笔,一道白光死死托住了她的笔锋,让她无法再前进分毫。

满阙无声。

红雾在阙外汇聚成万仞高墙,却不敢逾越金像划定的无形界碑,只是在外缘疯狂翻涌、咆哮,如同一头被激怒却无计可施的困兽。

九尊金像周身金纹尽数亮起,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液态的光,将阙心映照得金碧辉煌。

霸下四足再度沉入泥土又三尺,直至没膝;狴犴爪下无字简边缘的石尘越卷越厚,几乎凝成实质的雾。

然而,那“见”字的最后一笔,那道收尾的、决定生死的、承载着阿依夏全部愿力与决心的钩画,就那样悬在半空,不上不下,不进不退。

如断崖前止步的奔马,如弦上凝而未发的箭。

阿依夏的呼吸开始急促,喉间那口被她强行咽下的热流再度翻涌而上,这次不再是腥甜,而是带着铁锈味的滚烫,她的视野开始模糊,她撑不住了。

可她不想放手,她的一生都在荒漠与孤烟里挺直脊梁,这一次,她也不愿弯下。

一条星见依然站在原地,站在九影叠成的最暗处,静静地看着阿依夏,看着那个倔强得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的女人。

她看着那杆悬在空中、颤抖不已却始终不肯放弃的金笔,看着碑上那个只差最后一笔、却无论如何也完成不了的名字。

一条星见轻轻地、几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仿佛只是雪花落在水面,只有她自己能听见,那声叹息也很重,重到“九龙浑金阙”就此开始寸寸崩裂。

从霸下开始,高耸的金碑最终还是支撑不住了,九座形态各异的金阙几乎在同一时间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从一声十分不起眼的“咔嚓”开始,像是一个细小的齿轮在精密的仪器中轻轻转动了一下,随后是绝不可逆的崩坏。

伴随着漫天消散的金光,也伴随着阿依夏口中喷出的血雾,这场对决终究还是落下了帷幕。

胜利者是一条星见。

她周身的白光吞吐不定,此时的“御统神权”为了对抗“九龙浑金阙”已经被催动到了极致,她不知道阿依夏最后那笔如果落下的话她将要面对什么,但直觉告诉她那很危险,而且是十分的危险,这种危险的感觉令她陌生,也让她很不舒服。

一条星见不想浪费自己体内和体外这几乎沸腾的愿力,她第一次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伸手朝着面前漫天的红雾轻轻一抹。

红唇轻启,语气淡然:“散开。”

这天地之间让她感觉十分碍眼的红雾像是一瞬间被粉笔擦抹去,在几乎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全部消失不见。

虽然这被乌尔姆伽尔稀释了不少,但那规模依旧无比夸张。

曾经在整片空间中汹涌翻滚的红雾被一瞬间“清零”,就像是一个文档文件被人按下全选和删除一样突兀。

在场的所有生物都眼前一亮,视野瞬间清晰无比,四周景象空旷而开阔,漫天星光璀璨如昼。

只有鵺发出了一声愤怒又不甘的嘶吼。

战场边缘两只巨兽如同两座山峰一般骤然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所有捉对厮杀的人都在拼命捕捉着周围的信息。

很快有人注意到了这里,口鼻溢血的阿依夏和双手插兜的一条星见,两方人马心中各自产生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最先发现这边的是头脑始终保持灵活转动的赵丰年,他的心里“咯噔”一声,喉咙处苦涩地滚动了一下,他一开始就注意到那个穿着冲锋衣的女孩,他知道她有些诡异,但是没想到竟然如此强悍。

看样子刚刚的界临波动来自阿依夏,但没有传来第二次界临的波动,说明敌人没有使用界临就将她击败了。

与赵丰年心中苦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距离一条星见那边最近的高大男人,他已经在和陆少安的战斗中略显颓势,被击败只是时间的问题,此时一条星见腾出手,那么决定战局就只是她随手一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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