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奶水不够
日子在喂奶、拍嗝、换尿布的循环中一天天过去。怀南似乎总也吃不饱,小脸不如别家满月的孩子圆润,体重增长缓慢得像蜗牛爬。屯里有经验的婶子来探望,捏捏孩子的小胳膊,委婉地说:“孩子有点瘦筋筋的,是不是奶水不足啊?”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林晚晴心里。她低头看着怀中努力吮吸却似乎总得不到满足、时不时焦躁哭闹的儿子,再摸摸自己并无多少胀感的胸口,一股冰冷的恐慌和铺天盖地的自责瞬间将她淹没。
是她没用。
连孩子最基本的吃食都供应不上。
她算什么母亲?
从那天起,林晚晴开始了一场近乎自我折磨的“追奶”行动。她不再满足于普通的汤水,逼着自己喝下王桂香端来的一碗碗油腻得几乎凝住的猪蹄汤、鲫鱼汤,汤面上厚厚一层白花花的油。喝下去时,胃里翻江倒海,可她眉头都不皱,硬是咬着牙灌进去,仿佛喝下去的不是汤,是能化为汩汩乳汁的灵丹妙药。
她到处打听偏方。听说米酒蛋花下奶,她便忍着酒气喝;听说某种草药有效,她让陆铮去采来熬成苦涩的汁水,一饮而尽。她的嘴唇因为焦虑和汤水的油腻起了皮,脸色却依旧苍白,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偏偏眼神里燃着一股执拗的、近乎偏执的火光。
陆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像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煎烤。他不懂那些汤汤水水的门道,但他看得懂她的痛苦和自责。夜里,她辗转反侧,唉声叹气,睡着了也眉头紧锁。他伸出手,想抚平她眉心的褶皱,却又怕惊扰她本就脆弱的睡眠。
他观察了几天,发现无论她喝多少汤,孩子饿得哭闹的频率并未减少。他沉默地抱起哭得小脸通红的儿子,在屋里踱步,孩子在他宽阔却僵硬的怀里,哭声渐渐弱下去,不是因为满足,更像是哭累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天清晨,陆铮罕见地没有立刻去劈柴或查看林场工具。他翻出家里积攒的几张硝制好的、质地不错的兔子皮和一张狐狸皮,用麻绳仔细捆好,又揣上家里仅剩的一点钱票。
“我出去一趟,晚点回。”他对正在灶台边,对着又一碗油腻鸡汤发愣的林晚晴说。
林晚晴茫然地点点头,心思全在“这碗汤能不能下奶”上,没多问。
陆铮徒步去了三十里外的邻镇。那里有个小集市,偶尔能换到些屯子里见不到的稀罕物。他一路上几乎没停,心里只有一个模糊却坚定的念头:得给儿子找条“后路”,不能再让他媳妇这么熬下去了。
在集市角落一个摆着杂货的摊子前,他停下了。目光锁定在一个透明玻璃纸包着的、淡黄色橡胶奶嘴上,旁边还有几罐印着外国字母的奶粉,铁皮罐子看起来就很精贵。他蹲下身,拿起奶嘴捏了捏,橡胶柔软而有弹性。
“老哥,这咋换?”他问摊主,声音沙哑。
摊主打量了一下他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精悍的样貌,以及他手里那捆皮子,报了价。价格不菲,几乎要搭上他带来的所有皮子和大部分钱票。
陆铮没有犹豫。他将皮子和钱票推过去,换回了那个橡胶奶嘴和最小的一罐奶粉。他将这两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仿佛揣着救命的良药。
回程的路,他走得更快,心里沉甸甸的,却也有了一丝底气。
到家时,已是傍晚。林晚晴刚喂完奶,孩子依旧没吃饱,在她怀里抽抽噎噎。她拍着孩子的背,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绝望。
陆铮走到她面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罐奶粉和橡胶奶嘴,轻轻放在炕沿上。
林晚晴的目光被吸引过去,愣愣地看着那两样东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给孩子备着。”陆铮的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我问了,说这个……能顶饿。”
林晚晴猛地抬起头,看着他。他额发被汗水打湿,沾着尘土,嘴唇干裂,显然是一路急赶回来的。她的目光从他疲惫的脸,落到那罐陌生的奶粉和那个小小的、淡黄色的奶嘴上。
“你……你去换的?”她的声音发颤。
“嗯。”陆铮点头,拿起那罐奶粉,笨拙地转动着看了看上面的说明,虽然他看不懂几个字,“要是……要是还是不行,就喂这个。”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充满了心疼和不容置疑的坚定:“晚晴,别硬撑。喂奶粉也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更直白的话,最终只是重复道,声音低沉而郑重:
“你最重要。”
——“你最重要。”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林晚晴连日来被焦虑和自责重重包裹的心防。她一直觉得,给孩子充足的奶水是她作为母亲天经地义、不可推卸的责任,做不到就是失败,就是亏欠。她把自己逼到了死角,却忘了,首先她是她自己,是他陆铮的妻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委屈,不是伤心,是一种紧绷的弦骤然松弛后,混合着巨大感动和释然的洪流。她抱着孩子,哭得浑身发抖,连日来的压力、疲惫、自我怀疑,全都随着泪水倾泻出来。
陆铮没有劝,只是默默地上前,将她和孩子一起揽入怀中。他的怀抱宽阔坚实,带着一路风尘的气息,却成了她此刻最安稳的港湾。他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那天之后,林晚晴依旧努力喝汤,尝试各种方法,但心态却悄然发生了变化。她不再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而是抱着“尽力就好”的平和。她接受了那罐奶粉作为补充,开始学习如何冲泡,如何用那个橡胶奶嘴喂食。
而陆铮,则成了她每一次哺乳时最沉默也最坚实的陪伴。
无论多晚,只要怀南哼唧着醒来,陆铮总是第一时间睁开眼,起身点亮油灯。他先检查尿布,如果需要更换,就利落地处理好。然后,他会倒好一杯温水,放在林晚晴触手可及的地方。
当林晚晴侧身给孩子喂奶时,陆铮就坐在她身后。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油灯昏暗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依偎在一起。他会细心地帮她披好滑落的衣衫,掖好被角。如果看到她因为孩子吮吸而疼得蹙眉,他会伸出手,掌心温热,轻轻覆在她因为用力而紧绷的后腰或肩背上,缓慢地揉按,试图传递一点力量,分担一点辛苦。
有时,怀南吃得慢,或是吃着吃着睡着,需要反复唤醒。深更半夜,疲惫像潮水般涌来。林晚晴困得眼皮打架,头一点一点的,却还强撑着。陆铮便挪得更近些,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两人就那样依偎着,头靠着头,在婴儿细微的吞咽声和昏黄的灯光里,短暂地打个小盹。哪怕只有几分钟,也能缓过一口气。他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稳定而可靠,是她抵御疲惫和困倦的最强支柱。
这样的夜晚持续了很多天。
直到某个深夜,又一次哺乳。怀南似乎比往常更急切,小嘴用力地吮吸着。林晚晴闭着眼,感受着那熟悉的、带着些微刺痛的牵拉感,心里默默祈祷着。
忽然,怀南的吞咽声变得清晰而连贯起来,咕咚咕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小家伙一边吃,一边发出满足的哼哼声,小腿也不再乱蹬,而是放松地蜷着。
林晚晴猛地睁开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感觉。她低下头,看着怀南。昏黄光线下,小家伙闭着眼,腮帮子一鼓一鼓,吃得专心致志,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只紧紧抓着她衣襟的小手,也慢慢松开了力道,软软地搭着。
他吃饱了。
真的吃饱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如同破堤的春水,瞬间冲垮了林晚晴所有的疲惫和焦虑。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传来了久违的、轻微的充盈感。
她抬起头,想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分享给身后的人。
几乎在同一时间,陆铮也察觉到了异样——孩子不再焦躁,吞咽声规律,妻子的身体也不再因为疼痛和紧张而僵硬。他微微倾身,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她怀中的孩子。
于是,林晚晴抬头时,恰好撞进了陆铮低垂看来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
她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泪光(或许是喜悦的),但更多的是亮得惊人的光彩,那是母亲看到孩子满足时特有的、混合着爱意与自豪的光芒。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是一个疲惫却无比真实、无比灿烂的笑容。
陆铮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上终于焕发出的光彩,看着她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和如释重负。他紧锁了许多天的眉头,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松开了。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她的笑脸,然后,一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如同冰河解冻后的第一缕涟漪,缓缓漾开在他的唇角。
没有言语。
也不需要言语。
在深夜静谧的斗室里,在昏黄温暖的油灯光晕中,在婴儿满足的细微鼾声里,这对新手父母,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无声地分享着这一刻来之不易的、微小却足以照亮漫漫长夜的胜利喜悦。那相视一笑里,有共同历经艰难后的默契,有对彼此付出的了然与感激,更有对未来日子,虽知仍有坎坷、却因携手而无所畏惧的笃定。
窗外,夜色正浓。但屋内,这一点由爱与坚持点燃的微光,却仿佛能穿透黑暗,照亮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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