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为你撑伞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姜苗苗的心跳得有些快，像是跑完了一场八百米。她紧紧抱着怀里的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蒋峰的话，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了她的心里，不疼，却带来一阵挥之不去的麻痒。
危险？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墨真教授的样子。那张清冷禁欲的脸，那双仿佛承载着万年冰雪的黑色眼眸，以及他坐在办公桌后，用低沉的声线为她剖析论文时，那份不容置疑的专业与专注。
他看起来确实不那么平易近人，甚至可以说是孤僻。他的办公室冷得像冰窖，他的人也像一座移动的冰山。可是在那份冰冷之下，姜苗苗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寂寞。
尤其是在她收到那封匿名邮件的指点后，这种感觉就愈发强烈。邮件里的措辞、观点，乃至那种仿佛站在时间长河之上俯瞰一切的沧桑感，都与墨真教授的气质不谋而合。她几乎可以确定，那个神秘的“M”，就是墨真。
一个愿意在私下里，用匿名的方式去耐心指点一个学生的写作困惑的老师，会是一个“危险”的人吗？
姜苗苗不信。
相比之下，那个刚刚才遇见的蒋峰教授，虽然笑容温和，态度亲切，手心温暖，却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不适。他看人的眼神，带着一种过于熟稔的探究，仿佛能轻易剥开你的外壳，窥探你最深处的秘密。他看似不经意地提起墨真，话语里却充满了暗示和引导，那种将自己摆在“知情者”和“保护者”高位上的姿态，让姜苗苗觉得有些虚伪。
老朋友？
她咀嚼着这三个字。蒋峰说出这三个字时的语气，可没有半点朋友间的熟稔与亲近，反而更像是在谈论一个……宿敌。
危险的，到底是谁？
姜苗苗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纷乱的思绪都甩出脑海。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这些教授之间的暗流涌动，与她无关。她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按照墨真教授的指导，好好修改自己的论文大纲，还有……更新她那本已经断更了好几天的小说。
想到小说，她就一阵头大。
回到宿舍时，室友林菲菲正敷着面膜，举着手机看得咯咯直笑。看到姜苗iao苗进来，她含糊不清地打招呼：“苗苗，回来啦？见到传说中帅得人神共愤的新教授了？”
“见到了。”姜苗苗把文件放在桌上，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有气无力。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像论坛上说的那样，帅得惨绝人寰，冷得冰冻三尺？”林菲菲兴奋地凑过来，面膜纸都快被她笑得掉下来了。
“有过之而无不及。”姜苗苗叹了口气。
“哇！那你论文的事怎么样了？他没为难你吧？”
“那倒没有，教授给了很专业的意见。”姜苗苗说着，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那就好。”林菲菲放下心来，随即又挤眉弄眼地八卦道，“哎，说真的，你觉不觉得，这位墨教授，跟你书里写的那个吸血鬼男主，有点像啊？”
姜苗苗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一顿。
她的小说，是一本以现代都市为背景的奇幻言情，男主角就是一个活了近千年的吸血鬼贵族。为了隐藏身份，他成了一所大学里的历史学教授，性格孤僻，外表冷漠，内心却背负着沉重的过往和无尽的孤独。
这个设定，确实……和墨真教授有那么几分相似。
“别胡说，那是我瞎编的。”姜苗苗嘴上否认，心跳却漏了一拍。难道是自己潜意识里，已经把墨真教授当成了自己笔下角色的原型？
“切，还不承认。”林菲菲撇撇嘴，“你都不知道，你读者群里都快炸了，天天催更。你那个叫‘M’的土豪读者，又给你打赏了一个‘深水鱼雷’，留言问你是不是遇到创作瓶颈了。啧啧，真是真爱啊。”
“M”……
姜苗苗的心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点开自己的作者后台，果然看到了那条熟悉的打赏记录和留言。
【M：故事的走向似乎陷入了迷雾。但请记住，真正的强大，并非源于征服与杀戮，而是源于在无尽的黑暗中，依旧选择守护那微不足道的光。孤独是时间的赠礼，也是诅咒，但总有一双手，会穿越漫长的岁月，握住你冰冷的指尖。】
这段话，与其说是催更，不如说是一种……安慰和鼓励。
而且，又是这种感觉。
这种仿佛亲身经历过一切的口吻，这种带着神性与悲悯的视角。
姜苗苗几乎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这个“M”，就是墨真。
他看出了她小说的困境，也看出了她现实中的迷茫。蒋峰的出现，不就像是她小说里即将登场的、与男主角对立的反派吗？一个英俊、迷人、看似完美，实则心机深沉的猎手。
而“M”的这段话，就像一盏明灯，瞬间照亮了她混沌的思绪。
她忽然明白了。
无论是小说还是现实，她都不应该被表面的“危险”或“安全”所迷惑。她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
墨真的冰冷，是一种拒人**里之外的自我保护，但在那层冰壳之下，她感受到了被尊重的、平等的交流。
而蒋峰的温和，却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看似无害，却带着强烈的目的性，试图将她网罗其中，按照他的意图去思考。
想通了这一点，姜苗苗只觉得豁然开朗。她一直苦恼于如何塑造一个与吸血鬼男主势均力敌的反派角色，现在，蒋峰的出现，简直是送上门的灵感。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重新在键盘上飞舞起来。之前所有的滞涩和困惑一扫而空，文思如泉涌。
她要塑造一个全新的角色，一个同样拥有强大力量，却选择了另一条道路的“同类”。他不像男主角那样，在黑暗中挣扎着守护人性，而是彻底拥抱了黑暗，并以此为乐。他擅长伪装，用阳光和溫暖作为自己的面具，诱捕猎物，玩弄人心。
姜苗苗写得入了迷，连林菲菲什么时候重新敷好面膜躺上床都不知道。
当她敲下最后一个字时，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伸了个懒腰，虽然身体疲惫，精神却异常亢奋。她将新写的章节上传，然后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给“M”的私信窗口。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只敲下了一行字。
【致M：谢谢你的灯塔。迷雾似乎散了一些。另外，我今天，好像遇见了你说的‘另一片阴影’。】
发送完毕，她合上电脑，心脏砰砰直跳。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分享。她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回复，甚至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看懂她的“暗号”。
接下来的两天，姜苗苗的生活恢复了平静。她像所有备战期末的学生一样，奔波于教室和图书馆之间，偶尔去旁听一下其他系的课程。
她没有再收到“M”的回复，这让她有些小小的失落。
她也没有再见过墨真教授，他的办公室门总是在她路过时紧紧关闭着，仿佛里面的人与这个喧嚣的世界彻底隔绝。
倒是那位蒋峰教授，她倒是偶遇过两次。一次是在校园的咖啡馆，他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围在中间，言笑晏晏地讲述着某个欧洲中世纪的艺术流派。另一次是在图书馆门口，他主动和姜苗苗打了招呼，依旧是那副如沐春风的模样，还关切地问她的论文修改得怎么样了。
姜苗苗只是礼貌而疏远地应付着，每一次，她都能感觉到对方落在自己身上那道探究的、意味深长的目光，让她浑身不自在。
这天下午，姜苗苗抱着一摞参考书从图书馆出来，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她撑开伞，快步往宿舍楼走去。
路过学校里那片最古老的梧桐林时，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雨丝细密，给这片本就静谧的树林蒙上了一层水汽，带着一种朦胧而忧郁的美感。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小说里，吸血鬼男主最喜欢在下雨天，一个人站在这片林子里。因为雨声，能暂时盖过他灵敏听觉里那些纷杂的人类心跳，让他获得片刻的安宁。
这个设定，也是“M”曾经在邮件里提过的。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她的脑海：墨真教授……他会不会也在这里？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可笑，但双脚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受控制地转了个方向，撑着伞走进了林间的小路。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湿润树叶的清新气息。小路蜿蜒，两旁的梧桐树高大挺拔，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天然的穹顶。
越往里走，光线越是昏暗，四周也越是安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这场雨。
就在小路的尽头，一棵最为粗壮古老的梧桐树下，她真的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没有打伞，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雨中。雨水顺着他漆黑的发丝滑落，濡湿了他的肩头，但他却仿佛毫无所觉。他的身形挺拔如松，背对着她，透着一股与周遭世界格格不入的孤绝。
是墨真。
姜苗苗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真的在这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上前，还是该悄悄退走。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她都能感觉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浓得化不开的孤寂，像是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让她不忍打扰，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墨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眸光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雨水顺着他俊美却毫无血色的脸颊滑落，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在雨中哭泣的古希腊雕塑，脆弱又美丽。
姜苗苗的呼吸一滞。
她撑着伞，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去。
雨声在她耳边渐渐远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越来越清晰的脸庞。
她走到他面前，将手中的伞举高，替他遮住了头顶那片细密的雨幕。
“教授，”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您……会感冒的。”
墨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像是带着某种实质性的温度，从她的眼睛，滑到她举着伞的、有些酸软的手臂，最后，落在了她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的裙摆上。
他忽然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被雨水浸湿的袖口。那股凉意，仿佛能透过布料，直达皮肤。
“你也是。”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像是被雨水浸泡过一样。
姜苗苗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之间的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却又带着一种奇妙的张力。雨水敲打着伞面，成为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为什么来这里？”他忽然问，眼睛依旧没有离开她的脸。
“我……”姜苗苗语塞，她总不能说，因为我的小说男主喜欢来这里，而我觉得你很像他，所以就过来碰碰运气吧？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最后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我……路过，看雨景。”
墨真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嘴角几不可察地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像一个错觉。
“这里的雨景，确实不错。”他淡淡地应了一句，算是接受了她的说辞。
他微微侧过身，目光投向烟雨蒙蒙的林子深处，不再看她，却也没有离开伞的范围。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她的伞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姜苗苗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气息。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们明明没有太多交流，可待在一起，却有一种莫名的和谐。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在这场雨中，共撑一伞。
“教授，”姜苗iao苗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您……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墨真的身体微不可见地僵了一下。他转回头，重新看向她，眸色深沉如海。
“为什么这么问？”
“您看起来……很孤独。”她说出了心里最直观的感受。
孤独。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轻轻地插进了那扇紧锁的心门。
墨真长久地凝视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挣扎，最后，又缓缓归于平静。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伸出手，用那双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她举着伞的手腕。
“伞，我来拿。”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你的手，会酸。”
温热的伞柄从姜苗苗的手中脱离，被一只骨节分明、苍白冰冷的大手接了过去。伞微微向上抬起，将两人更完整地笼罩在下方。
姜苗苗的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指尖冰冷的触感。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脸颊烫得厉害。
她能感觉到，墨真教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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