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诡物戾世途

北地宣府镇，南城门西南，三里外山林。

　　忽听得“砰砰砰”三声枪响，接连不绝，清脆之声撞在山峦之间，漾开阵阵回响。

　　惊得林间雀鸟扑棱棱飞起，掠过枝叶间的光影，转瞬便没了踪迹。

　　贾琮缓缓收起后膛枪，拍了拍衣上沾染的草屑与尘土，转身走向那株老树干。

　　艾丽重新戴上军帽，身形灵动利索，紧随贾琮身侧。

　　两人走到那大树前，贾琮盯着树干上的硝制牛皮，仔细观察了片刻，才伸手取下那块牛皮。

　　艾丽定睛细看，只见牛皮之上，密密麻麻布满弹孔，却无一枪正中中央的圆圈。

　　所有的弹着点，皆集中在牛皮左下方，错落间竟透着几分规律。

　　艾丽心中好奇，问道：“玉章，你对着这块牛皮放枪，上头还画这许多圈圈，到底是做什么用的？这有什么讲究不成？”

　　贾琮手中捏着那块硝制牛皮，仔细数过弹孔数量，甚至用指尖轻轻抚摸，眼底带着几分思索。

　　说道：“这些叠一起的圆圈，名唤枪靶，最中央的一圈，便是靶心，子弹若能打中那里，便是最好的枪法，最是精准。”

　　艾丽闻言，莞尔一笑，带着几分打趣：“若是这般说，那你今日的枪法，可就有些差劲了。

　　可你的枪法应是极好的，那日在鹞子口，隔着那般远距离，也能打中安达汗，怎的到了这牛皮之上，反倒不灵验了？”

　　贾琮闻言，笑道：“那日我原瞄准安达汗的脖颈，却不料打偏了，正中他的后腰，说起来，偏得也甚多。

　　好在运气尚可，终究是击中了他，才得了那场大胜。

　　这几日，我已换了三张牛皮，刚开始练习时，竟还会脱靶，子弹连牛皮边也碰不着。

　　想来或是山中风大，扰了弹道，或是距离过远，或是我开枪的本事，实在不是太高。”

　　练了这两日，倒摸到了些窍门，但是每开一枪，我都未曾取巧，皆是凭着千里镜仔细瞄准。

　　可即便瞄得再准确，也只能打到四环，再往靶心的位置，无论如何凝神瞄准，终究难以击中。

　　这便能说明，枪上的千里镜，至少有六环的瞄准误差。

　　这几日我不让亲卫跟着，躲到这林子深处放枪，便是想摸清这误差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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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丽听得眉头微蹙，神色愈发迷惑，说道：“玉章，你说的这些，我怎听不懂。

　　什么四环、六环，便是摸清了这误差，又有什么用处呢？”

　　贾琮望向远处山峦，风拂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神色渐渐变得沉稳。

　　说道：“我摸清了瞄准镜的误差，大致在六环左右，待回到神京之后，便可据此修整瞄准镜精度。

　　到了那时，三百步外距离，每一枪都能正中靶心，那便是十环，便是神机营枪法最精准的枪兵，也万万难以做到。”

　　艾丽闻言，顿时明白过来，笑道：“玉章，你用这千里镜做成瞄准镜，便是又想出了厉害的火器。

　　日后便拿到工坊营造，让神机营的每个枪兵，都用这什么瞄准镜，人人都轻而易举打中靶心，个个都成了神枪手！”

　　贾琮摇了摇头，语气郑重：“我可没打算把这东西，拿到火器工坊去营造。

　　不然那日不会特意嘱咐你，此事绝不能对旁人说起，便是亲卫也不得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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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丽脸色喜色褪去，添了几分迷惑，问道：“玉章，你先前造了火枪、瓷雷、火炮。

　　这些东西不都拿到工坊营造，让大周的军力大幅提升，能压制蒙古人的快马弯刀。

　　此次伐蒙之战，多亏这些火器，才能大胜安达汗，让百姓少受战乱之苦，为何这瞄准镜，却不能这般做？”

　　贾琮神色幽深，说道：“艾丽，我造火枪、火炮，是为让大周军力强盛，能抵御外侮，护佑边地黎民，不受异族欺凌。

　　如今大周的火器，已有今日这般气象，足够压制蒙古鞑子，稳固九边安宁，许多事情，总要适可而止。

　　过犹不及，物极必反，若一味追求更厉害的火器，终会生出大乱。

　　这世上，有王侯将相，亦有许多人，费尽心机，妄图跻身王侯将相之列。

　　一个人若做了大官，登上高位，或是生来便为贵胄，手中便握至高无上的权力，便能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这般权力，对世人有致命诱惑，为了夺得这权力，许多人会不顾一切，不择手段。

　　若是工坊造出了带瞄准镜的火枪，百步千步之外，不见其人，却可轻易取他人性命。

　　这利器会沦为那些人争权夺利，为所欲为的凶器，到那时天下必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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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琮语气凝重：“对那些犯下屠城之罪的异族，我们可用枪炮对付，不必心慈手软。

　　但对其他的人和事，总要守起码的底线与约束。

　　不然，便会人人自危，凶邪当道，杀戮横行，纷争四起，这世上，便再难有太平之日了。”

　　他抚了抚手中枪上的千里镜，神色复杂，说道：“或许，我本就不该摆弄这般凶险的物件。

　　可如今，我已造出了后膛枪，这世上的火枪，已然前进一大步，再也回不去了。

　　我从不认为，自己是天下最聪明的人，或许用不了多久，那些才智超群之辈，见识过后膛枪的构造，便会触类旁通。

　　他们也能想出，瞄准镜这般凶险物件。或许要等许久，或许不过一年两载，这等物件便会现世。

　　即便我们持而不用，早些掌握这等利器，于天下而言，总是有害无益……”

　　贾琮这一番话，艾丽虽未能全然领会，却也听懂了大半，那些似懂非懂之处，她也不甚纠结。

　　目光又落回贾琮手中的后膛枪上，眼中泛起跃跃欲试的光芒，笑道：“你说的这些大道理，我倒不在乎。

　　只是这古怪的火枪，瞧着倒十分有趣，你能不能教我也放两枪，让我也稀罕一下？”

　　贾琮见她这般模样，眼底凝重散去，笑道：“我这里还剩六发子弹，你可以放三枪。”

　　艾丽闻言，愈发欢喜，问道：“为何还要留下三发子弹，何不都让一气都放了？”

　　贾琮笑道：“我们今日入山，打着狩猎的名头，放了这许多枪，却连一只猎物也未曾打到。

　　山下的亲卫瞧着，必定会起疑心，难免多嘴多舌，坏了我们的事。

　　留下三发，便为了打些猎物，掩人耳目罢了……”

　　…………

　　山脚下歇马的于秀柱与众亲卫，听得山腰之上枪声时断时续，不似狩猎逐兽那般急促，反倒透着几分闲逸疏朗。

　　于秀柱心思精细，听了枪声节奏，便断定一切无虞，心中倒也放心。

　　日头渐斜，林间风势稍缓，忽闻山道上传来马蹄声，清脆急促，自远而近。

　　众人抬眸望去，见贾琮与艾丽并辔策马而下，鞍鞯上斜挂两只野兔，皮毛油亮，颇为肥硕。

　　一众亲兵瞧着，心里不禁暗笑，伯爷枪法素来卓绝，今日放了许多枪，却只猎得两只野兔，未免有些难堪。

　　更有心性浮浪亲兵，目光落在艾丽身上，见她贾琮伯爷并辔而行，脸上生出古怪笑意，有些不伦不类揣测，不足外人道。

　　待二人策马至近前，贾琮说道：“于秀柱，叫几个利落的兄弟，带上绳索，往山道拐角处去。

　　我猎得一只黄羊，你们去收拾妥当，抬下山来。”

　　于秀柱笑道：“以伯爷的枪法，怎会只猎得两只野兔，原是大头在后头呢！”

　　方才贾琮手把手教艾丽练枪，虽只剩三发子弹，那瞄准镜亦有误差，但只要预估偏差，猎几只野味却是轻而易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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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琮带着一众亲兵，策马往宣府城而去，一行人蹄声踏踏，不多时便靠近宣府南门。

　　正欲入城，见城门内驰出一匹快马，马上人着军中号服，腰佩长刀，正是军中骑卫。

　　那人见了贾琮身影，立刻勒紧缰绳，翻身下马，抱拳禀道：“启禀副帅，新任宣府总兵冯大人，二刻钟前已入城。

　　随身携带官印敕书，另有兵部公文，梁督帅命标下出城，向副帅传谕，请副帅回总兵府，交割军务。”

　　贾琮闻言，心中微振，五日之前，他已收到兵部公文，朝廷调湖广都指挥使冯昆，赴宣府镇接任总兵一职。

　　贾琮虽为京官，却曾在兵部观政，出征伐蒙之前，因推演战事之需，调阅过无数兵部文牍，常与兵部官员往来。

　　对湖广都指挥使冯昆，也略有耳闻，凡一省都指挥使，皆正二品高官，调任九边军镇总兵，乃官场寻常升迁之路。

　　九边军镇总兵，镇守边疆要塞，掌控重兵，边地封疆大吏。

　　贾琮虽少年得志，拔擢飞速，官居四品，但边镇总兵常例为正二品。

　　从官禄资历上，他尚无执掌总兵之格，但从实战战绩上，便另当别论……

　　大周军界自有旧例，亦兵部选官底线，凡出任边镇总兵者，必先任都司指挥使，有掌控大军之实绩。

　　而且，宣府镇乃大周九镇中，唯一被残蒙攻破的军镇，更遭屠城大祸，朝廷对宣府总兵继任人选，自然慎之又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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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广都司辖区，涵盖湖南湖北，境内苗疆、蛮峒遍布，流民四起，山寇猖獗，苗乱不息，匪患频频。

　　朝廷年年在此用兵，岁岁鏖战不休，但凡坐稳湖广都指挥使一职，皆是能征惯战，心思缜密之辈。

　　否则，不是死于战乱之中，便是被朝廷撤职问斩，难有善终。

　　历任湖广都指挥使中，冯昆是其中佼佼者，他在任三年，领兵平定苗乱与匪患，身经十余战，从无败绩。

　　他不仅得兵部推崇看重，更是嘉昭帝继位之后，从军中底层拔擢而起，走的是兵部积功选官的正途。

　　与五军都督府无半分瓜葛，亦从不与武勋旧贵往来。

　　无论从资历战绩，还是从朝堂制衡，嘉昭帝与兵部衙门，选中冯昆接任宣府总兵，皆是最合适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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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成宗虽为伐蒙督师主帅，但宣府镇乃贾琮率军收复，城中一应防务部署皆是贾琮一手安排布置。

　　冯昆接掌宣府镇军务，城中大小防务诸事，自然需与贾琮逐一交割，梁成宗才会派人出城，传他回城见面。

　　如今战事平息，贾琮出征日久，早生出思归之心，冯昆入城接任，他这战时总兵，便可卸下重担，功成身退。

　　归期已然近在眼前，心底不由泛起轻快之意。

　　不多时，人马抵达总兵府门前，贾琮翻身下马，正待拾级入府，目光无意间扫过对过街面。

　　见那株老槐树下，蹲着个中年汉子，正低头抽旱烟袋，烟袋锅子泛着点点火星，袅袅青烟缓缓升起。

　　那汉子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料子陈旧，沾满尘土，面色暗红沟壑丛生，刻满岁月风霜。

　　一双眼睛隐在烟幕后，透着不易察觉的锐利。

　　贾琮心中一跳，不动声色叫过于秀柱，低声吩咐了几句，才敛去神色，转身迈步，从容入了总兵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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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得总兵府大堂，见梁成宗正与人交谈，那人四十岁年纪，中等身材，腰直肩阔，脊背挺直。

　　一身玄色官袍，腰束玉带，沉稳内敛，双目有神，透着久经沙场的锐利与端凝。

　　经梁成宗引荐，此人正是接任总兵冯昆，他虽官职远高于贾琮，但对贾琮很是礼仪，毫无半分倨傲之心。

　　贾琮虽然年轻，却是少年成名，文武双利，名动天下，此次伐蒙战事，更是数战连捷，军中声望愈隆。

　　冯昆虽为封疆大吏，对贾琮不敢半分轻视，眼前的少年郎，不仅是能征惯战之将，还是天子近臣，根基浑厚的京官。

　　两人寒暄几句，冯昆取出兵部公文，交由贾琮浏览，并和两人商议军务交接之事。

　　贾琮见公文之上，兵部行文拟定，嘉昭帝御押用玺，宣府军务部署、兵卒轮换、防务交接等诸事，皆一一列明，周全详尽。

　　其中最要紧之处，便是宣府兵员的轮换，原宣府两万守军，皆阵亡于宣府城破之时。

　　如今驻守宣府镇，除贾琮率领神京营火枪兵，便是从各镇抽调万余边军精锐。

　　公文载明，神机营所部兵员，需尽数调回神京，各镇边军也需返回原镇驻守。

　　新轮换兵员，一部分来自五军营，另一部分则从湖广都司抽调。

　　冯昆为新任宣府总兵，要尽快执掌军务，自需嫡系心腹辅佐，这般调兵安排，乃军中常理，贾琮心中了然，并无异议。

　　公文之中明确规定，贾琮需三日之内，完成所有军务交接，随后率神机营所部，与梁成宗一同回京复命。

　　其余兵员轮换、防务调整诸事，皆由冯昆全权主事便可。

　　贾琮细细阅罢，但看到公文中一项部署任命，不由眼睛一亮。

　　此次神京营所部，虽大都随贾琮回京，但出征携带三十门火炮，却要留在九边驻防。

　　兵部下文在九边设置火炮营，营中兵员三千人，配置这三十门火炮，任神京营参将林振，为火炮营参将。

　　火炮营暂驻宣府镇协同冯昆防御宣府，更为关键之处，火炮营拥有独辖之权。

　　一旦其余边镇出现战事，火炮营受兵部直接统辖，可机动调往各镇参。

　　各镇总兵官，不经兵部许可，皆无权擅自调动火炮营。

　　这项火炮营方略，让贾琮暗自赞叹，此次伐蒙战事，火炮的致胜威力，震撼世人，有目共睹。

　　不管是嘉昭帝，还是兵部尚书顾延魁，都清楚知晓火炮掌军之威。

　　梁成宗数番上呈军报，贾琮在其中详述火炮战术之威，想来朝廷便是据此，定下了这般方略。

　　贾琮心中清楚，这三十门火炮，若如散糖果一般，分置于九边各镇，势必削弱火炮集群威力，更不利于朝廷集中掌控。

　　这三十门犀利火炮，既能鼎定伐蒙战事胜局，若是落入居心叵测之辈，同样能在九边掀起滔天祸事

　　如今将火炮独立建营，既能集中火力，发挥最大效用，又能由兵部直接切入掌管，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

　　这般减少隐患，折中平衡之举，无疑极其明智，既兼顾防务需求，又规避权力旁落。

　　嘉昭帝虽无领军征战经历，但他的履政治事谋略，足以弥补这一短板，仅凭这一项举措，便让贾琮暗自佩服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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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命原神京营参将林振，为九边火炮营主官，内里亦颇有讲究。

　　贾琮知晓，林振本是五军营将官，乃史鼎亲近麾下，此次出征，也是得史鼎举荐，才得任贾琮的副将。

　　此人忠心可靠，熟稔火器用法，出身五军营，非边军将官体系。

　　命林振为火炮营主官，便是让这只火炮营，牢牢掌控在皇帝手中。

　　既避开武勋旧贵与五军都督府掣肘，又能确保火炮安全与效用，可谓一举多得……

　　但是皇帝和兵部如何谋算，对贾琮来说无关紧要，他只是出征之将，如今战毕归权，从没想过要掌控什么。

　　他如今官爵厚重，家业安稳，没必要学北静王之贤德，金陵杜衡鑫之深险，做好份内之事，细水长流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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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的半日时间，贾琮和梁成宗陪同冯昆，在城中各处巡查，交待商议四城防御，直至到日落时分。

　　梁成宗召集军中主要将领，在城中一家新开酒楼，为冯昆接风洗尘，又为他安置临时住处。

　　等到贾琮返回总兵府，天色已经墨黑一片，回到那府底小院，门口亲兵守卫森严。

　　他独自推门入院，见于秀柱按刀旁立，另一人坐院中石凳，手拿着旱烟袋，正在那吞云吐雾。

　　这人便是贾琮早间遇到，蹲总兵府对街槐树下，抽旱烟袋的中年人，他目光微微闪动，心中已猜到大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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