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文明设计者
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石阶上蜿蜒而下,沿着人行道延伸出去,挤满了各色人等。
有拖家带口的年轻妇人,怀里还抱着吃奶的婴儿;有上了年纪的老人,佝偻着背,面颊枯瘦;也有跟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穿着体面但皱巴巴的衣服,低着头,尽量不跟任何人对视。
伊恩走到队伍的末尾站定,前面是个一个背驼得厉害的老头。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移动的速度慢得像是在跟时间比耐心。
足足排了两个多小时,终于轮到了伊恩。
布施点是一栋改造过的仓库,一个修女将一只粗陶盘和一截黑面包分发给他。
“进去用餐,餐具用完后归还到回收处。”
“谢谢。”
伊恩端起陶盘,快步走进仓库。
里面被临时改成了食堂,摆着几十张长条木桌和长凳,坐满了埋头吃饭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上好闻的气味,炖菜的味道混着人的体味,但伊恩顾不上在意这些,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陶盘里是一勺炖菜,豆子、土豆皮、几根说不清是什么的菜叶子,炖在一碗稀薄的肉汤里,表面浮着零星的油星。
黑面包十分粗粝,掰开的时候能听到表皮碎裂的声音,手感像在掰一块晒干的泥坯。
伊恩没有立即吃,他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对着天穹高悬的四颗恒日,在心底做起了祷告:
“至高四星在上,阿赛纳主神垂怜。
我身承先天污浊,心神常生妄念,您以光芒照亮万民之心,赐予世人智慧与坚忍,令我稳住本心,守住理智,不堕癫狂。
感谢您今日赐我一餐温饱,我愿恪守本分,谨守信仰,不生邪思,不负神恩。”
“阿赛纳在上,我心唯诚。”
简短的祷告完毕,伊恩睁开眼。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炖菜送进嘴里。
咸。
很咸。
大概是厨子把盐加多了,用来盖住食材本身不够新鲜的事实。
但咸也有咸的好处,能吃出来味道,总比淡而无味强,他又咬了一口黑面包,粗糙的颗粒在嘴里磨着上颚,需要用炖菜的汤汁泡软了才能咽得下去。
但他吃得很满足。
胃里的饥饿感在一口一口地消退,那种被掏空的感觉、那种前胸贴后背的虚无、那种让他觉得自己随时会倒下去的空洞,都在一点点被填满。
他吃了一刻钟。
盘子刮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被他用最后一块面包蘸着吃完了。
他将盘子送到回收处,走出布施点的时候,腹中的饱足感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步子也慢了几分。
他不急着回去,便在街上又逛了一会儿。
一辆四轮马车从街心驶过,车身漆成深栗色,厢壁上描着金边,车窗帘子半掩着,伊恩隐约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穿鲸骨裙的女士。
马车从他身边驶过时,带起一阵香风。
走到斯珀街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串孩子,五个孩子,从高到低,被用麻绳串在一起,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那个看上去才五六岁。
他们都穿着同样粗糙的灰色麻布罩衫,胸口用黑漆刷着一个编号,最大那个是“37”,最小的那个是“41”。
一个穿灰袍的索拉里斯教会执事坐在板车的前端,手里牵着一根连接所有孩子颈绳的粗麻绳,像在运送一批普通的货物。
转过萨默斯特街口时,路边一个铁皮摊位上飘来烤土豆的香气,一个围着油腻围裙的胖女人正用小铲子翻动着铁板上滋滋作响的土豆块。
伊恩的胃又轻轻地拧了一下,但他只是看了两眼,便移开了目光。
他沿着萨克森街往回走,路过了一家裁缝铺,橱窗里摆着一件深灰色的晨礼服,价格标签上印着四十七先令。
四十七先令,够一年的生活开销了。
伊恩沿着街道慢慢逛,心底没有了之前的窘迫与焦虑,有了玉牌的存在,他不再被先天的污染所困扰,不再被疯狂的念头所纠缠,仿佛整个世界都焕然一新。
回到公寓时,天色已经近黄昏。
四颗太阳的亮度开始减弱,至高之阳阿赛纳率先向地平线倾斜,整条街巷笼罩在一种浑浊的暮色里,楼上的窗户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和孩子的哭闹声。
他刚走上楼梯口,就遇见了哈里斯太太。
哈里斯太太脸上带着习惯性的审视,开口便问:“面试还顺利吗,伊恩?”
“很好,哈里斯太太。”,伊恩说,“我感觉相当顺利。”
哈里斯太太轻轻撇了撇嘴,慢悠悠的说:
“但愿如你所想吧,我也不必瞒你,更不是存心要扫你的兴,只是市政厅的差事,哪里是那般容易到手的?你若总是把期望提得这样高,到头来失望的还不是你自己?”
伊恩没有跟她争辩的欲望,只是想尽快结束谈话:
“您说的是,哈里斯太太,不过这次,我感觉确实跟之前不一样。”
哈里斯太太多看了伊恩一眼,感觉他跟之前有些不太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伊恩没有再多留,转身上了四楼,走进那间不足十平米的阁楼单间。
门在身后关上。
煤烟味被隔绝在门外,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发条收音机指针的微响,以及蒸汽管道间歇性的排气声。
伊恩点上灯,昏黄的灯光立刻漫开来,照亮了这间狭小逼仄的屋子。
他走到木床前坐下,床垫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确定门已经锁好,窗户也关严实了,才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裤子侧边的口袋里,将那块玉牌取了出来。
玉牌躺在掌心里,表面的纹理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清晰,那些扭曲怪异的纹路像某种极其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图案。
他将玉牌举到灯下,眯着眼仔细端详,心里突突直跳。
伊恩很清楚,它不是一块普通的玉牌。
那些在面试时涌现在他脑海里的字句,那份突如其来的镇定和从容,那种对着哈蒙德先生侃侃而谈的底气,全都来自于它。
它帮他拿到了工作,它给了他一个机会。
“他们觉得自己屈就,我觉得自己高攀”、“您不是雇佣最好的人,而是雇佣最适合这件差事又最不会让您后悔的人”,这些话,就算把他脑子里的东西搜刮一遍又一遍,他也想不出来。
所以,它到底是什么?
伊恩想起那些神选者们用的神赐物,据说神赐物需要某种特定的仪式才能激活,也许是滴血?也许是祈祷?也许是某种特定的语言?
伊恩犹豫了一下,把食指伸到嘴边,用力咬了一下。
一阵刺痛传来,指尖渗出一颗血珠。
他小心翼翼地将血珠抹在玉牌的表面上,血珠像水银一样从玉牌表面滚落下来,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祈祷呢?
他跪在床边,双手合十,将玉牌夹在掌心,低声念道:
“至高四星在上,阿赛纳主神垂怜......若此物是神赐之物,请显灵于我。”
念完,他等了好一会儿。
什么都没有。
伊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又把玉牌贴在额头上,闭着眼睛集中精神,试图感应它的存在,但它没有向他的脑海里传输任何信息。
伊恩睁开眼,有些懊恼。
他换了最后一种方法,他压低声音,对玉牌道:
“你到底是什么?你是神造物?还是某种我不知道的东西?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要是能听到,能不能给我一点反应?”
玉牌一点反应没有,仿佛就是一块普通的玉牌。
伊恩盯着它看了很久,突然间有些丧气。
算了。
他想道,也许需要它的时候,它才会像之前那样给他提示,而除此之外,能让他精心,不产生邪念,也是好的。
想到这里,他不再纠结,只好把玉牌贴身揣进内袋,小心翼翼收好。
屋内还剩一点干硬的粗粮饼,他就着微凉的白开水草草吃了几口垫腹,面试的紧绷加上琢磨玉牌耗费的心神,早已让他疲惫不堪。
躺上吱呀作响的木板床,没过多久,他便带着对明天的期望,沉入了深沉的睡梦之中,呼吸渐渐匀净。
而待到他彻底睡熟之后,在他看不见的维度里,两个身影从不存在中浮现出来。
洛安看着床上沉沉睡去的青年身上,道:
“江院士,看来这个文明还是很有意思的,明明他们拥有全域监控,拥有能穿梭星际的生物飞船,拥有异能,文明层级至少在星际级以上,却刻意将科技水平封锁在蒸汽时代,使得底层时刻挣扎在生存线上。”
“这样继续下去,即使再过一千年、一万年,这个文明依然会困在原地,不可能走出蒸汽时代,生产力会始终维持在这个水平。”
说到这里,洛安有些气愤。
蒸汽时代,就意味着没有网络;没有网络,就意味着没办法黑入系统;没办法黑入系统,就意味着它获取信息的能力被史诗级削弱。
“而且这个文明的人类信仰四神,崇拜四星,生来就会在脑中产生无法自控的疯狂念头,他们将其归咎于先天污染,认为是人的本心不洁,需要通过对四神的虔诚信仰来压制。”
“但实际上,我扫描了几个平民和非平民的脑部结构,发现这两类人的神经活动模式存在差异。”
“平民的杏仁核、前额叶皮层和海马体的活跃度显著高出百分之三十二,这种差异会导致他们在日常生活中产生更多的侵入性思维,更强烈的情绪波动和更高的冲动控制成本。”
“而非平民,神职人员、贵族,他们的脑部神经活动则相对稳定,接近正常人类70%水平。”
“虽然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我有个猜测:这些平民脑中无法自控的疯狂念头,恰恰跟他们虔诚信仰的四颗太阳有关。”
“这四颗恒星发出的辐射,携带着某种诱发因子,长期暴露在这种辐射下,会加剧侵入性思维、增加精神错乱的风险。”
“四颗太阳在照耀他们的同时,也在让他们发疯。”
“如果硬要说的话,这个文明有点像克苏鲁神系和圣光福音神系的结合体。”
江起点了点头,认同了这种猜测:
“四星辐射、先天精神污染、神权垄断、科技禁锢,再加上权贵阶层天然豁免精神畸变,层层嵌套,形成了一座精心设计的囚笼。”
“再加上五十光年之外出现了与人类如此高度重合的人形种族,你说的对,这个文明不是自然演化成型,而是被四神设计的。”
江起的语气没有太大的起伏:
“不过,我们暂时还不知道对方的实力,既然对方把我们当成邪神,我们就当一次邪神好了。”
“接下来,我们暂且保持原样观察,先不宜跟设计者正面接触。”
“是!”,洛安兴冲冲地点头,又问,“江院士,那我能不能 多体现一些主动性,多给观察体一点金手指?”
江起道:
“随你。”
说着,他身影消失。
洛安嘿嘿一笑,身影也消失。
时间悄然流转,转眼已经来到了次日清晨。
伊恩悠悠转醒,睁开眼的那一刻,只觉得通体舒畅,心神前所未有的安宁,他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是查看胸口内袋里的玉牌,发现玉牌还在,他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照例是洗漱、穿衣、听广播。
他发现广播里,跟邪神相关的内容似乎更多了,这让他心中有些不安,甚至让他隐隐有些联想到怀中的玉牌。
但紧接着,他就把这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
他对着镜子仔细整理好领口,把外套上的褶皱用手掌压平,确认自己看起来足够体面,然后出门。
蒸汽客车已经等在候车点,车厢里挤满了人,伊恩侧身挤了上去,抓住头顶的吊环,整个人被夹在两个高大的工人中间,动弹不得。
他索性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上午的行程过了一遍,先到市政厅正门看公告栏,如果名字在上面,就去二楼的文书处报到,办理入职手续,领取临时工牌和办公用品。
如果不在?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可能性。
就算不在,他还有六个铜板,还有半天的余力去找下一家。
车厢摇晃着穿过阿斯兰大道,经过市政厅站的时候,车上已经空了一大半,伊恩挤下车,站在路肩上整了整被挤皱的衣领。
而后,他静静等待市政厅的录用公示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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