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零七章 国之重器!
年会过后的第二天,清晨七点。
当第一缕冬日阳光刺破宁北市上空的薄雾时,红星厂区出现了多年来罕见的宁静。
往日里,这个时间点应该是人声鼎沸的时刻。
自行车的铃声响成一片,工人们穿着深蓝色工装从四面八方涌入厂门,食堂的烟囱冒着滚滚白烟,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咱们工人有力量》。
而今天,这一切都消失了。
全厂上下放假了。
除了保卫科,动力车间,锅炉房这些必须有人值守的单位,以及正在进行的几个绝密级项目有少量值班人员外,整个厂区几乎空了。
得益于全年营收突破,红星厂今年的年终奖发得非常豪横。
普通工人,年终奖是三个月工资;评为“优秀员工”“生产标兵”的,六个月,获得年度表彰的,直接发一年工资。
至于科研单位,起步就是半年,像陈航宇,陈致宁,李卫国这些核心骨干,拿的是两年工资的年终奖。
用财务科长的话说,“发得我手都抖了”。
算下来,一个普通二级工,月工资48块,年终奖144块,相当于小半年的收入。
而像陈建军这样的高级工程师,月工资186块,年终奖2232块。
在这个时代,这是一笔巨款,能在宁北市买一套房子。
钱是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厚厚的,沉甸甸的。
发奖金那天,财务科门口排起了长队,每个人签字,按手印,领信封,出来时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紧紧捂着口袋,生怕被人抢了似的。
有老工人当场就哭了:“我干了三十年,没见过这么多钱……”
年轻人则兴奋地计划着:“给爹妈买件新棉袄,给媳妇买块手表,给孩子买辆小自行车……”
整个厂区洋溢着一种近乎狂喜的气氛。
今天全厂放假,林默也悠哉悠哉的睡了一个懒觉,上午九点零五分。
林默才来到办公室,推开办公室的门时,阳光已经透过朝南的窗户洒满了半间屋子。
光线在红木办公桌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
他脱下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挂在衣帽架上,露出里面穿着的藏蓝色中山装。
泡茶是他每天早上的仪式。
从抽屉里取出王为民送的黄山毛峰,捏一小撮放入玻璃杯中。
热水注入的瞬间,蜷缩的茶叶缓缓舒展,它们先是在水面漂浮,然后慢慢沉降,最终在杯底重新排列。
林默端起杯子,轻轻吹了吹,正要喝第一口,门就被敲响了。
“进。”
门开了,陈建军和陈致宁一前一后进来。
两人都穿着便装,陈建军是件半旧的军绿色棉袄,领口磨得发白,陈致宁则穿着咖啡色的夹克,显得年轻些。
但他们的神情却严肃得像是来参加军事会议,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凝重。
“所长。”陈建军站得笔直,声音有些沙哑,这是长期熬夜,说话太多的后遗症。
“坐。”林默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喝茶吗?刚泡的。”
“不用了所长。”陈建军嘴上这么说,却还是在沙发上坐下了,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陈致宁坐在他旁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嘀嗒、嘀嗒”的走动声。
林默放下茶杯,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陈建军今年才三十五岁,但看起来像四十五还不止,头发白了一半,不是那种均匀的灰白,而是一簇簇刺眼的白,在黑发中格外醒目。
眼窝深陷,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眼角有几道深深的鱼尾纹。
陈致宁稍好些,但也好不到哪去。这位航电专家脸颊消瘦,颧骨突出,手指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黑色焊锡,指甲缝里能看到细微的金属粉末。
“说吧,”林默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什么事?”
陈建军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所长,我们是想……跟您申请一下,年假期间能不能继续工作?”
林默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水面荡开细微的涟漪。
“飞控系统还有几个高难度的关键点没突破。”
陈建军语速加快,眼中浮现出技术人员谈到专业问题时特有的光芒,“尤其是大迎角状态下的控制律算法,您知道,战机在大迎角飞行时,空气动力特性高度非线性,传统PID控制器根本不行。”
“我们试了滑模变结构控制,但抖振问题解决不了,自适应控制倒是稳定,但响应速度跟不上飞行员的操作延迟。”
他说着说着就进入了状态,手指在空中比划,画着看不见的曲线。
“目前我们设计的是四冗余数字电传系统,采样频率400Hz,AD转换精度16位,控制律刷新周期2.5毫秒。”
“理论上够用了,但实际测试中,当迎角超过28度时,系统还是会出现相位滞后,最大达到0.15秒。这个延迟在空战中可能是致命的。”
陈致宁在旁边小声补充,声音轻但清晰:“所长,还有航电系统和飞控系统的接口问题。”
“我们用的是1553B数据总线,传输速率1Mbps,理论上足够,但实际集成时发现,雷达,惯导,火控这些子系统同时工作时,总线负载率会飙升到85%以上,偶尔会有数据丢包。”
“我和建军配合优化了仲裁算法,但还需要大量测试。”
林默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两人说完,办公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建军,致宁。”林默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温和,“我知道你们着急。十号工程是国之重器,早一天成功,空军就早一天有新一代战机。”
“F-16已经服役七年了,苏-27也快了,我们的歼-7、歼-8和人家差了一代。这个道理我懂,比谁都懂。”
他站起身,端着茶杯走到窗边。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厂区。
空荡荡的广场,寂静的车间,覆盖着白雪的道路。
远处,宁北市的居民区已经挂起了红灯笼,隐约能听到孩子们放鞭炮的零星声响。
“但你们知道吗?”林默没有回头,声音透过玻璃反射回来,带着一丝回响,“去年一年,你们研发中心有六个人因为过度劳累进了医院。”
“其中三个是胃出血,小张,老王,还有刘工,记得吧?两个是神经衰弱,需要长期服药,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直视陈建军:“老孙,你们组的老孙,四十二岁,心梗,差点没救过来。”
“现在还在家休养,医生说以后不能从事高强度脑力劳动了。”
陈建军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棉袄的下摆。
“我不是不让你们工作。”
林默走回办公桌前,茶杯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叩”声。
“我是想让你们好好活着,健康地活着,多干几年,多干几十年,咱们国家的航空工业,不是靠一两个人拼命就能撑起来的,得靠一代代人接力。”
“你们要是把身体搞垮了,谁来带下一代?谁来教那些刚毕业的大学生?”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人心上:
“再说了,你不想休息,人家致宁还想回去呢。他爱人孩子在京都,一年见不了几次面。”
“上次他爱人带孩子来探亲,孩子都不认识爸爸了,躲在妈妈身后不敢出来。过年了,不该让人家团圆团圆?”
陈致宁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什么,却被林默抬手制止了。
“这是命令。”林默正色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两个,该置办年货置办年货,该回家团圆回家团圆,正月初八早上八点,我亲自在厂门口迎接你们。但在这之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不许踏进厂区一步,如果被我抓到,扣半年奖金。”
这话说得重了。
在红星厂,奖金是荣誉的象征,扣奖金比扣工资更让人难受。
陈建军和陈致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一丝感动。
他们知道,所长这是铁了心要让他们休息,甚至不惜用这种“威胁”的方式。
“是……”陈建军终于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们回去过年。”
“这就对了。”林默脸上这才露出笑容,那笑容温暖得像冬日的阳光。
“好好陪陪家人,建军,听说你儿子成绩不是很好?多辅导辅导,别整天就是微分方程,控制理论,也关心关心孩子的功课。”
“致宁,给你爱人孩子带点宁北特产回去,小米,红枣,还有咱们厂的苹果,后勤处准备的福利,每人一箱,别忘了领。”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拿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纸信封,比年终奖的信封薄,但很精致,封口处用红色封泥封着,上面印着红星厂的徽标。
“这是给你们家属的慰问金,不多,一人两百。”
林默把信封推到两人面前,“替我向家人问好,感谢他们这一年的支持。军功章有我们的一半,也有他们的一半。”
陈建军和陈致宁接过信封,手指都有些颤抖。
陈致宁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
“谢谢所长……”陈建军的声音哽咽了。
“行了,赶紧走吧。”林默挥挥手,重新端起茶杯,“再不走,我改主意了,让你们俩留下来打扫卫生。”
两人这才起身,挺直腰板,郑重地敬了个礼
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默端着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苦涩中带着回甘。
他苦笑着摇摇头,自言自语:“这帮技术骨干,一个个都是工作狂,劝他们休息,比劝他们加班还难。”
正想着,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连敲门都省了。
何建设笑呵呵地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个蓝布印花袋子,袋口露出腊肉暗红色的边角。
“我刚才在走廊看见建军和致宁出去了,眼睛红红的,又是来申请加班的?”
何建设在沙发上坐下,很自然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林默点点头,重新往杯子里加热水:“是啊,让他们回去过年都不乐意,说在家静不下心,脑子里全是公式代码。”
“这话要是给国内其他厂听到,”
何建设吹了吹茶水上漂浮的茶叶,抿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都得羡慕死,哪有工人主动要求加班,领导硬拦着不让的?”
“我在企业干了几十年,见到的都是想方设法让工人多干活,第一次见到您这样的。”
“不是拦着,是心疼。”林默在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们太拼了。
你看建军那头发,白的比四十多的还多。
医生说他血压高,血脂高,颈椎还有问题。
致宁也是,上次体检,转氨酶偏高,轻度脂肪肝,都是久坐不动,饮食不规律闹的。”
何建设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叹了口气:“这倒是,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厂这待遇,这氛围,换谁都想拼。”
“你是不知道,说咱们这儿是干事创业的热土,是技术人员的圣地,前几天我去省里开会,好几个老同事悄悄问我,能不能把自家孩子弄进来,哪怕从学徒工干起都行。”
他打开布袋子,拿出几包用油纸包好的东西,一一摆在桌上:
“喏,亲戚朋友寄来的腊肉,腊肠,腊鱼,给你拿点,过年添个菜。知道你一个人,高余同志又忙,估计没时间准备这些年货。”
“谢谢何叔。”林默接过,放在桌角,“厂里都安排好了?”
“基本上都放假了。”
何建设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戴上老花镜,翻到某一页。
“保卫科留了三十人,分成三班,每班十人,二十四小时巡逻。”
“动力车间留了一个班,八个人,保证锅炉和供电,医院留了张医生和王护士值班。”
“食堂……食堂师傅大部分都回家了,就留了老赵和小李两个人,给值班人员做饭,一天两顿,保证热菜热饭。”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十号工程那边,秦老亲自盯着,所有图纸,资料封存入保密柜,实验室断电断水,门窗贴了封条,保卫科加派了两个人专门看守那片区域。初八回来再启封。”
林默点点头:“秦老也劝回去了?老爷子那脾气,比年轻人还倔。”
“劝回去了。”何建设笑,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
“老爷子本来也不肯走,说要趁着过年清净,把工程上的几个问题再捋一捋。”
“我说,‘秦老,您不走,底下人也不敢走啊,大家都要陪您加班,这年还过不过了?这才把他劝回家。”
“不过我看他走的时候,那眼神依依不舍的,跟离开自己孩子似的。”
“那就好。”林默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大家辛苦一年,是该好好歇歇。对了,值班人员的补贴都发了?”
“发了,三倍工资,外加春节特别津贴。”何建设合上本子,“还是您想得周到,那几个小伙子高兴坏了,说这个年值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
何建设忽然想起什么,表情变得有些为难,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欲言又止。
“对了,林默,有个人……我劝不动,恐怕得你亲自出动。”他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谁?”林默坐直身体。
“韩老院士。”
林默手里的茶杯顿住了,停在半空。
“老爷子还在实验室?”
“在。”何建设苦笑,那笑容里满是无奈,“我昨天下午去劝,带了水果点心,想说陪他说说话,劝他回家。”
“结果你猜老爷子怎么说?他说,小何啊,你别劝我,我这把年纪了,过一年少一年,得抓紧时间。”
“你们年轻人日子还长,我日子不长了,我说放假是所长的命令,是组织决定。他说,‘那让小林亲自来跟我说,他要是说得有道理,我就听’。”
林默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站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大衣。
“我去看看。”
“现在?”何建设看了看墙上的钟,“这才九点半,要不吃了午饭再去?”
“现在。”林默已经穿好大衣,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包东西,“我去晚了,老爷子能干到除夕夜,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何建设也站起来:“那我陪你去?”
“不用,你忙你的。”林默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何叔,您也早点回去陪家人,厂里不用一直待着,时不时你过来溜达溜达就行。”
“哎,好。”何建设应着,目送林默离开。
走廊里回荡着林默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能源研究所建在厂区最北侧,远离主厂区,是一栋独立的四层灰色建筑。
它的外墙没有任何装饰,朴素的灰砖裸露着,窗户都是双层防弹玻璃,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任何情况。
建筑周围有高两米的围墙,墙头拉着铁丝网,四角有岗楼,虽然现在是白天,但岗楼上依然有哨兵的身影。
这里是红星厂安保等级最高的单位之一。
因为里面研究的,是核潜艇的心脏,小型化压水反应堆。
林默的车子开到围墙大门前时,哨兵立正敬礼,他们是经过严格政审和军事训练的武警战士,不属于厂保卫科,直接由上级保卫部门管理。
“林所长!”哨兵班长小跑过来,敬礼,“请出示证件。”
林默从大衣内袋掏出工作证。
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国徽,里面贴着照片,盖着钢印。
这不是普通的厂区通行证,而是“特别通行证”,级别为“绝密”。
哨兵仔细核对证件、照片、钢印,又用仪器扫描了上面的隐形防伪标记,这才递还:“请登记。”
登记簿是特制的,纸张厚实,每页都有编号。
林默用专用的保密笔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大门缓缓打开,是厚重的钢板门,开合时几乎无声,车子驶入,林默从后视镜看到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院子里很安静,干净得几乎一尘不染。
道路两侧是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枝条在冬日天空下勾勒出简洁的几何图形。
主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红星军工集团能源技术研究所”,下面还有一行红色小字:“绝密单位未经许可严禁入内”。
林默推开厚重的防辐射门,门是铅芯的,重达三百公斤,但设计精良,推开并不费力。
一股特殊的气味扑面而来:金属的冷冽,机油的滑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臭氧味。
大厅空旷高挑,天花板离地足有六米,上面安装着密集的消防喷头和烟雾探测器。
墙壁刷着浅绿色的防辐射涂料,那是这个时代特有的色彩。
墙上挂着几幅巨大的示意图,都是手绘的,用精细的工笔画技法:
左侧是压水堆工作原理图,从反应堆堆芯到蒸汽发生器再到汽轮机,每一根管道,每一个阀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图上的字极小,但极其工整,一看就是老工程师的手笔。
右侧是核动力潜艇剖面图,从舰首到舰尾,每一个舱室、每一台设备的位置都精确绘制,反应堆舱用红色特别标出,旁边有详细的注解。
正中央是放射性物质处理流程图,各种管道纵横交错,像人体的血管系统。
这幅图最复杂,标注也最多,密密麻麻的小字让人眼花缭乱。
林默在大厅站了片刻,感受着这里的氛围。
安静,但不是死寂,而是那种高度专注的安静,仿佛能听到电流流过导线,仪器内部齿轮转动的声音。
走廊很深,两侧是一间间实验室。大多数门都关着,贴着白色的封条,封条上盖着研究所的红章和日期:“1983年1月8日封”。只有最里面那间,门缝里透出日光灯冷白色的光芒。
林默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依然发出轻微的“叩叩”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他停在门前,没有立即进去,而是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往里看。
实验室很大,至少有三百平方米,挑高五米,显得极其开阔。
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钢制平台,高出地面约一米,四周有护栏。平台上安装着一套复杂的设备——第一代核潜艇反应堆的1:3缩比模型。
即使只是缩比模型,它依然庞大得令人震撼。
银灰色的压力容器立在中央,直径约两米,高四米,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日光灯冷冽的光芒。
容器壁上焊接着密密麻麻的管道,粗的如成人手臂,细的如手指,纵横交错,形成一个极其复杂的管网系统。
每根管道都用不同颜色的油漆标记:红色是一回路,蓝色是二回路,黄色是应急冷却系统,绿色是控制棒驱动机构……
压力容器顶部是控制棒驱动机构,十几根银白色的控制棒悬在上方,像一柄柄待发的利剑。
侧面连接着蒸汽发生器,主循环泵,稳压器……每一个设备都擦拭得一尘不染,金属表面泛着冷峻的光泽。
各种仪表盘、控制台、监测设备环绕在平台四周,红绿指示灯交替闪烁,指针微微颤动。
七八个人正在忙碌。
韩志城院士站在主控制台前,戴着老花镜,身体微微前倾,正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
他头发全白,稀疏地贴在头顶,露出大片粉红色的头皮。
背有些驼,那是长期伏案工作留下的痕迹,但站姿依然笔挺。
他身边围着几个年轻人,都是他的博士生,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
有的在记录数据,笔尖在记录本上飞速移动,有的在调整仪器,手指精确地旋动旋钮,有的在小声讨论,声音压得很低。
所有人都全神贯注,以至于林默推门进来,金属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都没人发现。
“不对,这个温度梯度不对。”韩老指着屏幕上一段曲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你看,冷却剂出口温度318.7度,入口286.3度,温差32.4度,设计值是29.2度,高了3.2度。”
“虽然误差在允许范围内,但不能掉以轻心。”
屏幕上的曲线在跳动。
“小王,去查一下三号回路的流量计校准记录。”
韩老没有回头,继续吩咐,“我怀疑是流量计零点漂移。这套涡街流量计是上海产的,精度1.5级,理论上够用,但咱们工况特殊,高温高压,可能会影响精度。”
“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博士转身,快步走向墙边的文件柜。他的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摆动,露出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裤子。
“小张,把昨天的中子通量数据调出来,我要对比。”
韩老又说,“看看温度升高是不是因为局部功率分布不均匀。”
另一个稍年长的博士在主控制台的键盘上敲击。
那是台老式的计算机,键盘很大,按键按下时发出“咔嗒”的机械声。屏幕上弹出新的窗口,密密麻麻的数据如瀑布般滚动。
林默静静看着,没有立即打扰。
这台缩比模型反应堆,代号“朱雀一号”,是“朱雀计划”的核心。
韩老带领团队,用了两年时间,从零开始设计,制造,安装,调试。
所有图纸都是手工绘制,所有计算都是手算加算盘,所有设备都是国内厂家定制,有些甚至是红星厂自己的车间加工的。
现在已经完成了冷态实验和热态实验,即将进行首次临界实验,也就是让反应堆真正“运转”起来,达到自持链式反应的状态。
一旦成功,就意味着东大掌握了小型化核反应堆技术,核潜艇的动力问题将迎刃而解。
从此,我们的潜艇可以潜伏在深海数月不出,可以悄无声息地抵达地球的任何角落,可以携带战略导弹,形成真正的海基核威慑力量。
这是国之重器,是战略威慑的基石,是大国地位的象征。
所以韩老着急。
他今年年纪不小姐,高血压、冠心病……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他想在自己还能工作的时候,把这个堡垒攻下来,给国家,给后人,留下一件真正的镇国利器。
“韩老。”林默等了大约三分钟,等一组数据记录完毕,才轻声开口。
韩老转过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他从镜框上方看过来。看到林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大忙人来了。”他把老花镜推回原位,直起身,捶了捶后腰,“如果是来劝我放假的,大可不必开口。我正关键时候呢。”
他招招手,示意林默过去:“你看这个数据。”
他手指点在屏幕上,“冷却剂温度异常,我怀疑是流量计校准漂移,或者是管道里有气堵。”
“这个问题不解决,临界实验就有风险,你知道,反应堆临界是个微妙的状态,多一分则超临界,少一分则次临界,必须精确控制。”
林默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堆芯入口温度:286.3℃
堆芯出口温度:318.7℃
一回路压力:15.2 MPa
冷却剂流量:842 m³/h
中子通量密度:0(未临界)
控制棒位置:全插入
功率水平:0 kW
每个参数后面都有设计值,用绿色小字标注。
温度、压力,流量……所有的实际值都在设计范围内,但正如韩老所说,温度梯度偏大了。
“温度差32.4度,设计值是29.2度,确实高了3.2度。”
林默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但韩老,这个问题,不一定非要现在解决。让团队休息几天,换个环境,说不定回来就有新思路。有时候,钻牛角尖就是因为离得太近了。”
“休息?”韩老摇头,白发在日光灯下泛着银光,“小林啊,你不懂。搞科研就像打仗,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现在正是冲锋的时候,不能停,我计算过了,如果顺利,正月十五前后就能进行首次临界实验。这要是耽误了,可能就得拖到三月份。”
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手很瘦,骨头硌人,但很有力:“我知道你是好意。”
“但我这把年纪了,过一年少一年。核潜艇早一天下水,咱们国家的海疆就早一天安全。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林默沉默了。
他懂,太懂了。
前世,他见过那些资料:东大第一代核潜艇092型,1981年下水,但问题很多,真正形成战斗力已经是八十年代末。
第一代弹道导弹核潜艇094型,要到二十一世纪初才服役。
而M国,1960年就有了“乔治·华盛顿”级弹道导弹核潜艇,携带16枚北极星导弹,射程2200公里。
老大哥,1967年有了667型,北约代号“扬基”级,携带16枚SS-N-6导弹。
落后了至少二十年。
这一世,如果能提前五年,十年,让核潜艇真正形成战斗力,让东大的海基核威慑力量提早建立,意义有多大,他比谁都清楚。
那意味着更大的战略空间,更多的外交筹码,更安全的国防环境。
但是……
林默抬起头,目光从屏幕移到韩老脸上。
老人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
“韩老。”林默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我懂您的心情,但是您知道吗?您现在就是这支队伍的旗帜。您站着,队伍就在,您要是倒下了,这支队伍就散了。您看看这些年轻人。”
他指了指周围的博士生们。那些年轻人停下手中的工作,静静地听着,脸上都带着担忧。
“他们都很优秀,都是您一手带出来的,但他们毕竟还年轻,经验不足。反应堆物理,热工水力,材料科学,控制理论……”
“这些知识在他们脑子里还是一片一片的,没有串联成系统,您就像那根串珠子的线,有您在,珠子就是项链;您要是不在了,珠子就散了。”
林默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更清晰,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国内在小型化反应堆研究上,进度最快,水平最高的就是咱们这个团队。”
“您手下的博士生,小张、小王、小李,都很优秀,但毕竟还年轻,万一您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他们至少需要一年时间,才能消化您留下的资料,才能理解您那些没写在纸上的经验,才能接上这个摊子。”
“这意味着什么?”
林默看着韩老的眼睛,一字一句,“意味着‘朱雀计划’要推迟一年,核潜艇要晚下水一年,国家的海防建设要慢一年。”
“而这一年,在国际局势快速变化的今天,可能会错过重要的战略窗口期。”
“这个责任,”他的声音几乎是在耳语,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我们谁都担不起。”
韩老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拭镜片,动作缓慢,一下,又一下。
镜片上的灰尘被擦去,重新变得透明。
他转过身,看着那台巨大的反应堆模型。
银灰色的金属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峻的光泽,管道纵横交错,仪表盘指示灯闪烁,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等待着被唤醒的时刻。
压力容器上喷着红色的编号:“ZQ-001”,下面是四个小字:“国之重器”。
良久,韩老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你小子……”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湿润,“说话够狠。专挑痛处戳。”
“不是狠,是实话。”
林默的语气柔和下来,“韩老,我敬重您,您这一辈子,从美国回来,放弃优渥的生活,一头扎进大西北,一干就是三十年。您这样的人,是国家的脊梁。”
他上前一步,声音更轻了,只有两人能听到:“但正因为这样,我更希望您保重身体,咱们的目标不是今年、明年,是十年,二十年。”
“您得活着,看到核潜艇下水,看到航母编队成军,看到咱们的舰队远航大洋,看到咱们的海疆再无人敢犯,您得看到那一天,那才是对您最好的回报。”
韩老沉默着,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控制台的边缘。
实验室里安静极了。
几个博士生都停下手中的工作,看着这边。
小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咬了咬嘴唇。
小王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记录本的页角。
他们也想劝老师休息,但不敢说,在这个团队里,韩老是绝对的权威,是精神支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电子钟数字跳动:10:47、10:48、10:49……
最后,韩老缓缓点头。
动作很慢,很沉重,仿佛每个关节都在抗议。
“行。”他说,声音嘶哑,“我听你的。”
林默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但还没完全放下。
韩老继续说:“确实有点累了……这几天腰疼得厉害,晚上睡不好,白天头晕,医生开了药,让多休息。那就……休息几天。”
“太好了。”林默由衷地说。
“不过,”韩老话锋一转,竖起一根手指,那手指瘦得皮包骨,但指关节粗大,是长期做实验留下的痕迹。
“我得把今天的数据处理完。这个温度异常的问题,我得找出原因,写好分析报告,交代给小张他们。明天,明天下午五点下班,我一定走。”
他看着林默,眼神倔强而认真:“这个你得答应我,科研工作要有始有终,不能扔下半截就走。”
林默看着老人的眼睛,那里面有血丝,有疲惫,但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知道,这是底线了。
“一言为定。”林默伸出手。
“一言为定。”韩老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很干,皮肤粗糙,有很多老茧。
韩老转身,重新面向控制台,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晰有力:“小张,把过去一周的温度数据全部调出来,我要做趋势分析。”
“小王,准备对三号回路流量计进行现场校准,用超声波流量计做比对。小李,检查一下管道排气阀,看看有没有气堵……”
实验室重新忙碌起来。
林默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韩老佝偻但坚定的背影,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泛着银光,看着那些年轻的博士生围在他身边,专注地记录数据。
这个画面,他会记住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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