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点燃都城
罗城门方向的喧嚣，隔着半个平安京，依然像一阵阵沉闷的、令人心悸的鼓点，敲打着这座不眠之城。
但在城东，这片属于商人和手工业者的区域，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寂。
宵禁的命令早已下达。
除了偶尔一队提着灯笼、行色匆匆的巡夜武士，街道上看不到任何一个活人。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从门缝里透出的，是昏黄而摇曳的烛光，以及压抑着的，恐惧的喘息。
城墙上的惨状，蒙古人那残忍的“飨宴”，像瘟疫一样，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都城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睡得着。
在一条毫不起眼的，散发着鱼腥和木屑混合气味的巷子深处，一座废弃的木工作坊院内，十个黑色的影子，如雕塑般，一动不动的融入在阴影里。
哲别蹲在屋顶的飞檐下，像一只准备捕食的夜枭。
他手里没有拿望远镜，只是用那双已经将黑暗看透的眼睛，冷漠的观察着这座巨大的猎场。
他的身后，九名斥候正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检查弓弦的韧性。
将特制的，箭头绑着油布的火箭，小心翼翼的插进箭囊。
把一个个用猪尿泡做成的，装满了火油的囊袋，仔细的捆在腰间。
整个过程，安静得只有皮革和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哈丹无声的来到哲别身边，递上一个水囊。
哲别没有接。
“将军，城墙那边乱成一团，所有的卫戍部队都被大野久信那个家伙调过去稳定军心了。”哈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现在，城内的防御，是几百年来最空虚的时候。”
哲别点了点头。
这和他预料的一样。
大野久信关上了城门，守住了城墙，却也等于将自己所有的兵力，都钉死在了那个狭长的防御面上。
他变成了一个瞎子，一个聋子。
他对城内正在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甚至不知道，一把最致命的尖刀，已经贴近了他守护的这座城市的心脏。
“速不台大帅的主力，应该也快到了。”哈丹继续说道，“我们现在动手，正好能里应外合。”
“不。”
哲别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我们不等大帅。”
他站起身，那身形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精瘦，却又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我们要做的，是在大帅抵达之前，就把这座城，从里面烧穿。”
他的目光，投向了东方更深处，那片在夜色里，只能看到一片巨大黑色轮廓的建筑群。
东市仓。
平安京最大的官仓。
那里，储存着足够支撑这座十几万人口的城市，以及数万守军消耗三个月以上的粮食。
那里，是这座城市最后的底气，也是守军抵抗意志的最后一道防线。
哲别的任务，就是摧毁它。
“所有人，检查装备。”哲别的声音，清晰的传到每一个斥候的耳朵里，“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粮食，不是人命。”
“用最快的速度，制造最大的混乱。”
“天亮之前，我要让火光，成为这座城市里，唯一的太阳。”
“出发。”
没有回应。
只有十道黑色的影子，如鬼魅般，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座院落，瞬间消失在了纵横交错的，迷宫般的巷道之中。
……
从贫民区到东市，需要穿过五个坊区。
宵禁之下，街道空旷，这本该让他们的行动变得更加危险。
但对于哲别和他的斥候来说，空旷，意味着更开阔的视野，和更少的意外。
他们没有走正街。
他们像一群生活在城市阴影里的猫，在屋顶与屋顶之间，飞速的跳跃穿行。
瓦片在他们脚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偶尔有巡逻队从下方的街道经过，他们就会像石头一样，瞬间静止在屋脊的阴影里，收敛起所有的气息。
等巡逻队走远，他们又会再次化作黑色的风。
越靠近东市，空气中的味道就越发紧张。
即使在这种时候，属于市场的那种混合着香料、布匹和各种货物的独特气息，依然顽固的萦绕在空气里。
终于，一片巨大的，如同城中之城般的建筑群，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前方。
东市仓。
这里是平安京的商业中心，也是最重要的物资集散地。
数十座巨大的仓库，整齐的排列着，黑色的屋檐在夜色里，像一头头匍匐的巨兽。
哲别在一座钟楼的顶端停了下来。
他举起望远镜。
仓库区的防御，比他想象的，还要松懈。
高大的围墙上，原本应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此刻，许多哨塔上都是空的。
仅有的几个哨兵，也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兵，他们靠在墙垛上，正伸长了脖子，朝着罗城门的方向，指指点点，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南边那些魔鬼，在城外烤肉吃呢！”
“何止啊！我还听说，城外的那些难民，为了抢吃的，已经开始杀人了！”
“大野将军也真是的，干嘛要把他们关在外面……”
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城外的“大戏”吸引了过去。
哲别冷笑一声。
他放下了望远镜。
大野久信，你守住了你的城门，却丢掉了你的心脏。
他做了几个手势。
进攻。
从西侧，防御最薄弱的围墙突破。
哈丹带一队，清理墙上的哨兵。
其余人，跟我来。
……
咻。
一支没有绑油布的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悄无声息的划破夜空。
一名正在高谈阔论的老哨兵，身体猛的一震，他难以置信的低下头，看着自己喉咙上那个小小的血洞。
“呃……”
他想发出警报，但声音和生命力一起，迅速的从那个血洞里流走了。
他身边的同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第二个黑色的影子，已经如同猿猴般，悄无声息的翻上了墙头，手中的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干净利落的切断了他的脖子。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甚至连尸体倒地的声音，都被斥候精准的控制住，轻轻的靠在了墙垛上。
不到三十个呼吸的时间。
西侧围墙上，所有的哨兵，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与此同时，哲别带着剩下的七个人，已经来到了围墙之下。
这里，是几座仓库之间的夹缝，是一个天然的视野盲区。
两支带着飞爪的绳索，被无声的甩了上去，死死的卡在了墙头。
八个黑影，像壁虎一样，迅速的攀上了近五丈高的围墙，然后悄无声息的落在了仓库区的院内。
一股浓郁的，粮食发酵的气味，扑面而来。
院内，只有几队提着灯笼的巡逻兵，有气无力的来回走动。
他们的谈话声，清晰的传了过来。
“真是倒霉，这种时候还要我们守仓库。”
“就是，真正的仗都在南边打，我们在这里守着一堆粮食有什么用？”
“听说南门的兄弟，今晚都有鱼有肉加餐呢……”
抱怨声，在下一秒，戛然而止。
因为死亡，从他们身后的阴影里，悄然降临。
哲别的刀，快如闪电。
他从一名士兵的身后掠过，那名士兵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他的脑袋就和身体分了家，骨碌碌的滚到了地上。
剩下的几名巡逻兵，终于看到了这些从地狱里钻出来的魔鬼。
“敌……”
他们惊恐的张大了嘴，但只发出了一个音节。
噗！噗！噗！
几支羽箭，精准的，从不同的角度，同时贯穿了他们的咽喉。
哲别没有看那些倒下的尸体。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院落中央，那几座规模最大，守卫也最森严的甲字号仓库。
那里，才是真正的核心。
他做了一个手势。
分头行动。
目标，甲字一号到五号仓。
黑影散开。
他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狼，扑向了各自的猎物。
哲别独自一人，来到了甲字一号仓的门前。
厚重的实木大门，用一把巨大的铜锁锁着。
门口，还站着两个昏昏欲睡的守卫。
哲别没有杀他们。
他只是像一阵风，从两人中间的缝隙里，一闪而过。
他绕到仓库的侧面，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顺着墙壁上突出的房梁和木榫，以一种反重力的姿态，灵巧的爬上了屋顶。
屋顶的瓦片，被他小心的，一片片挪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他像一条蛇，悄无声息的滑了进去。
仓库内，一片漆黑。
空气中，满是干燥谷物和麻布袋的味道。
堆积如山的粮袋，形成了一座座小山。
哲别从腰间解下一个猪尿泡制成的油囊，拧开塞子。
刺鼻的火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火油均匀的，泼洒在那些离他最近的粮袋上。
做完这一切，他又从箭囊里，抽出了一支特制的火箭。
他划亮火石。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点燃了箭头上的油布。
“轰”的一声，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在黑暗的仓库里，熊熊燃烧起来。
哲别看着那团火焰，就像在看一朵盛开的花。
他将手中的火箭，轻轻的，投向了那片被火油浸湿的粮山。
……
几乎在同一时间。
东市仓的另外几个方向，也爆发出了同样的，致命的火光。
哈丹和他手下的斥候，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完成了他们的任务。
他们撬开仓库的大门，将火油弹扔进去，然后用火箭引燃。
火焰，是最好的语言。
它不需要翻译，就能传递最极致的恐慌。
“着火了！”
“甲字仓着火了！！”
凄厉的嘶喊声，终于划破了东市仓的死寂。
铜锣被敲得震天响。
无数睡梦中的守卫和官吏，惊慌失措的从营房里冲了出来。
当他们看到眼前那副景象时，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几座最重要的，储存着京城命脉的甲字号仓库，此刻已经完全被烈焰吞噬。
火舌从门窗，从屋顶的每一个缝隙里喷涌而出，像一条条狂舞的火龙，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救火！快救火！”
一名官员模样的男人，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人们提着水桶，拿着沙袋，乱糟糟的冲向火场。
但没用了。
在火油的助燃下，大火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
干燥的木材和粮食，是最好的燃料。
火焰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着，一座仓库接着一座仓库。
爆炸声，此起彼伏。
那是被高温炙烤的粮仓，在发出最后的悲鸣。
灼热的气浪，让救火的人们根本无法靠近。
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片火海，将他们的希望，连同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食，一起化为灰烬。
哲别站在远处一座民居的屋顶，冷漠的看着自己的杰作。
他的身后，九名斥候已经重新集结。
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淡淡的硝烟和血腥气，但眼神，却依旧平静如水。
任务，完成了。
“将军，我们撤吗？”哈丹低声问道。
哲别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那片熊熊燃烧的火海，穿过那些在火光下奔跑尖叫的，如同蝼蚁般的人群，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看到了。
皇宫的方向，已经乱成一团。
无数的灯火被点亮，急促的钟声响彻云霄。
他也看到了。
南边，罗城门的方向，那里的守军也发现了城内的惊天变故。
城墙上，火把在混乱的晃动，显然已经陷入了更大的恐慌和动摇。
内乱，饥饿，外敌。
三把尖刀，同时插进了这座城市的心脏。
哲别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带着残忍快意的弧度。
速不台大帅。
你的猎鹰，已经为你点燃了都城。
剩下的，就是享受这场盛大的，名为毁灭的盛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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