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池晏（6）
京市的冬天是真冷，风像是带着哨子，刮在脸上生疼。好在商场里暖气足，人挤人，到处挂着红灯笼和中国结，年味儿把那点寒意都冲散了。
“阿晏，你看这套四件套怎么样？这红正不正？”
苏念挽着池晏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指着橱窗里那套绣着龙凤呈祥的床品，眼睛亮晶晶的，“咱们五月结婚，现在买正好，过年还能先铺个喜气。”
池晏把手里的奶茶递给她暖手，笑着帮她理了理有点歪的围巾：“听你的，你眼光好。”
“那就这套啦！我去开票！”苏念松开手，兴冲冲地就要往店里钻。
池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刚准备跟上去，旁边一家装修童趣的店铺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沈予几！你给我站住！”
一道低沉却明显压着火气的男声炸响。
紧接着，一个穿着粉色亮面羽绒服的小糯米团子像颗炮弹一样冲了出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手里还死死抓着一个刚抢来的奥特曼包装盒，一边跑一边咯咯笑，脸上的婴儿肥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
“略略略！爸爸笨！抓不到！”
小团子回头做鬼脸，脚下没留神，一头撞在了池晏的腿上。
“哎哟！”
池晏下意识伸手，一把捞住了差点后仰摔倒的孩子。
小团子懵了一下，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池晏看了一会儿，也不怕生，奶声奶气地喊：“谢谢叔叔！叔叔你长得真好看，像电视里的明星。”
池晏愣是被这自来熟的小家伙逗乐了，刚想说话，后面那道黑影已经压了过来。
“沈予几，再乱跑就把你扔出去喂狼。”
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穿着深黑色的羊绒大衣，剪裁考究，身形挺拔得像座山。那张脸依旧轮廓冷硬，眉眼间带着股常年身居上位的压迫感。
只是……
池晏的视线往下移了移。
这位气场强大的大佬，左手拎着两个粉嫩嫩的童装购物袋，右手还抱着一件被嫌弃脱下来的小鸭子羽绒服，咯吱窝里甚至还夹着一个玲娜贝儿的水壶。
这画面，割裂感太强，有点滑稽。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视线，眉头一皱，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
周围嘈杂的背景音仿佛在这一秒被按下了静音键。
沈衡。
那个曾经让池晏恨之入骨，觉得无法逾越的高山，那个在泰兰国只手遮天的男人。
几年不见，岁月没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反倒是那股子令人胆寒的戾气收敛了不少。大概是被这粉色的购物袋和怀里的水壶给磨平了棱角，多了几分……烟火气。
沈衡眯了眯眼，视线在池晏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旁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帮苏念拿包的手上。
就在这时，童装店走出一个人。
“老公，怎么了？是不是予几又闯祸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无奈和宠溺。池晏的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不疼，就是有点恍惚。
林朵朵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一条温柔的针织裙。长发随意地用一根簪子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没怎么化妆，皮肤却白皙透亮，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舒展。
那是被爱滋养了很多年，才能拥有的从容模样。
她手里牵着一个酷酷的小男孩，板着张小脸，眉眼间跟沈衡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着也就四五岁，却已经有了点“生人勿近”的小气场。
“妈妈！我抓到奥特曼了！”沈予几看到救星，立刻从池晏腿边溜走，扑向林朵朵。
林朵朵接住女儿，刚想训两句，一抬头，看见了站在几步之外的池晏。
她手里的购物袋晃了一下。
时间仿佛倒流回了多年前那个兵荒马乱的夏天，又迅速被拉回这个喜气洋洋的北京冬日。
“池……池晏？”她有些迟疑地开口。
池晏看着她，原本以为再见会心如刀绞，或者至少会有些尴尬。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
就像是翻开了一本很久没读的旧书，结局早就烂熟于心，再看时，只剩下淡淡的怀念。
“朵朵。”池晏笑了笑，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街口遇到了老邻居，“好久不见。”
沈衡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接过林朵朵手里的袋子，顺便把那个不安分的女儿单手拎起来夹在胳膊底下。他看着池晏，虽然没说话，但那种宣示主权的姿态刻进了骨子里。
“这是你们的孩子吧？长这么大了。”池晏看向两个孩子。
那个酷酷的小男孩沈予木抬头看了池晏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没说话，转头去拽沈衡的衣角：“爸，妹妹的鞋掉了。”
沈衡低头一看，果然，沈予几刚才跑得太疯，一只鞋已经不翼而飞。
“沈予几！”沈衡咬牙切齿。
“哎呀，刚才撞到叔叔的时候掉啦！”小团子指着池晏身后。
池晏回头，果然看到一只粉色的小靴子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他走过去捡起来，递给沈衡。
沈衡接过来，难得地说了句：“谢了。”
这时，苏念开好票回来了。
“阿晏，怎么了？遇到熟人啦？”
苏念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挽住池晏的胳膊，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一家四口。
“嗯，以前的……老同学。”池晏侧过头，向林朵朵和沈衡介绍，“这是苏念，我未婚妻。”
“未婚妻？”林朵朵眼睛亮了一下，目光落在苏念挽着池晏的手上，随即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恭喜你们呀，苏小姐很漂亮。”
“谢谢姐姐！你也超有气质！”苏念是个自来熟，虽然觉得对面那个高大男人有点凶，但这个姐姐实在太温柔了，还有那一对龙凤胎，简直萌化了。
沈衡看着池晏，目光在他和苏念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池晏脸上。
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沈衡点了点头，沉声道：“恭喜。”
这大概是这位不可一世的大佬，能对前情敌说出的最客气的话了。
“谢谢。”池晏坦然接受。
“那……我们先走了，还得去给孩子买鞋。”林朵朵怕沈衡那张冷脸吓到人，主动开口道别，“下次有机会再聚。”
“好，再见。”
没有互留联系方式，也没有过多的寒暄。
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体面，心照不宣。
沈衡单手抱着女儿，另一只手牵住林朵朵，转身往另一家店走去。
“沈衡你慢点，予木跟不上了。”
“让他自己走，男子汉大丈夫走两步路还要抱？”
“爸爸偏心！就抱妹妹！”
“闭嘴，再吵把你扔这儿。”
一家四口的声音渐渐远去，融入了商场嘈杂的人声中。
池晏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林朵朵侧过头跟沈衡说着什么，笑得很开心。沈衡虽然板着脸，但身体却微微向她倾斜，那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姿态。
“阿晏，看什么呢？”苏念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魂儿丢啦？”
池晏回过神，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身边这个满眼都是他的女孩。
他伸手帮她把围巾掖好，遮住灌风的领口。
“没什么，就是觉得……那家的小孩挺闹腾的。”
“哈哈，那个小女孩多可爱啊！以后咱们也生个女儿吧？我要给她买好多粉裙子！”
“好，都听你的。”
池晏握紧了苏念的手，掌心的温度真实而滚烫。
商场的广播切了歌，陈奕迅低沉的嗓音缓缓流淌出来。
“我要稳稳的幸福，能抵挡末日的残酷，在不安的深夜，能有个归宿……”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耀眼的光。
池晏拉着苏念，大步走向收银台。
那些关于泰兰国的雨季、关于金柚木庄园的纠葛、关于年少时未果的深情，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画上了句号。
前面的路还长，他要去过属于他的日子了。
（全文完）
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第二部沈予木的故事将于三月中旬左右与大家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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