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 章 玄武门之“变”（一）

北衙禁军。

不仅仅是天子亲军。

这里的将士，多是太原元从，其中的核心骨干，则是唐国公府历代家将子弟充任。

非招募而来，亦非提拔而来。

他们一出生，便落在了国公府，会走路时，就跟在李家儿郎身后，会握刀时，则侍立在李家父子左右，待年迈一同葬入陵寝。

有人与李渊在太原守过城，有人与秦王在陇右杀过敌，有人与太子在书房挨过戒尺，有人甚至与齐王一同在府里偷过酒喝。

祖一辈是亲信，父一辈是亲随，子一辈是家将，三代人的性命，与李氏绑在一处。

拆不开，也斩不断。

这份亲近，远非寻常君臣可比。

在他们眼中，李渊仍是“阿郎”，李世民仍是“二郎”，李建成仍是“大郎”，而永安长公主，仍是他们的“大娘子”，且视如珠宝。

这份情分。

比圣旨更重，比军法更深。

荆拾捌不过是这千百旧人中的缩影。

“快起来吧，十八叔。”

“我这么早来，是为了给皇后娘娘瞧病，近来长安不安稳，单参军他们只是有些担心我，回头我让他们去永安宫便是……”

“你这关，算是过了么？”

长公主笑盈盈的看着荆拾捌。

“过了过了……”荆拾捌站起身来，乐呵呵向长公主拱了拱手。“小的恭送大娘子！”

门洞内披坚执锐的北衙禁军见此，齐齐收槊退步，如潮水般分涌两旁，肃穆而立。

随着车帘落下。

马车缓缓驶入了宫城更深处。

单雄信则带着另一辆马车，走向了嘉德门西侧的宫道，最近长公主府不断向永安宫搬运器物，值守的禁军早已对此见怪不怪。

再加上那些贴着封条箱笼。

李渊也已下了无需查验的圣旨。

只要不进太极宫，便没人会多看一眼。

——————

太极宫，玄武门。

城楼上的风透着些许刺骨。

北衙禁军中郎将常何按刀立于门楼，嘴唇微微发白，但脸上却仍是那副木讷神情。

他是太子的人。

至少在李建成眼中如此。

可此刻，他的心跳似擂鼓一般。

八百名秦王府私兵，已然悄无声息的潜入宫墙夹道，等着秦王，给他们发出信号。

然而，随着晨光渐亮。

常何瞳孔骤缩，心脏好似停了一瞬。

只见太子銮驾的后方，黑压压的兵甲，正沿着玄武门外的御道漫涌而来，甲叶摩擦的细碎，步履踏石的沉闷，缓缓推向宫门。

不下两千人！

常何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完了，怎么办！

混乱驳杂的念头猛的炸开。

但他已然没有时间去想，常何猛的转身，看向脸色惨白的亲信，语气急促道。

“快去请秦王殿下！”

“就说太子带兵来了！”

“不下两千，请他速来定夺！”

两千？太子带了两千人？！

得知这个消息，李世民没有片刻犹豫，当即带人登上了玄武门的城楼，看向远方。

“殿下！”

“臣明面上是太子的人，拦不住，也不能拦，若他察觉有异，即刻撤兵不入……”

“今日之局，便是满盘皆输！”

常何看向李世民，脸色逐渐泛起决绝。

“殿下，当断则断！”

“是拦，是退，臣等悉听殿下！”

李世民眉头紧锁，沉默良久，直至李建成的面容在视野里清晰，他才缓缓开口道。

“让他进！”

“殿下？！”

常何失声惊呼。

“不必阻拦……”

李世民抬起眼帘，眸中没有慌乱。

只有破釜沉舟后，近乎冷酷的清明。

“孤不知……他是确实得了消息，还是来此虚张声势，但孤……就要赌这一回！”

“赌他只是疑心，不敢真带兵入宫！”

太子携甲入宫，乃是大忌，形同谋反！

他就赌太子不敢担此罪名，太子若敢带两千大军浩荡入城，他立刻去两仪殿面圣！

届时，太子谋反，证据确凿，太极宫元从禁军近万，区区两千人，瞬息可平！

听完李世民的解释，秦王府众人眼神骤亮，秦王缓缓后退了几步，避开城下视线。

“他若只带少数亲卫入内……”

“那便……拼他个你死我活！”

话落，城楼再次陷入死寂。

“常何！”

“太子殿下至！”

“还不速速开门迎驾！”

听到宫门外的呼喊声，

常何深吸一口气，隔着城垛露出面容，似是为了确认来人，神情透着疑惑，待看清太子李建成后，他猛的挥手，声音平稳道。

“开门，迎太子殿下入宫！”

然而，看到城门毫不迟疑的开启。

李建成那蓄势待发的怒意瞬间消散，原本满是警惕的眼眸里，只剩下了几分错愕。

他以为等来的，会是推诿拖延，乃至宫中内侍传旨阻拦，谁知城门开得如此干脆。

李建成垂下眼帘。

看向跟在他身旁的李元吉。

平静淡然的目光里没有厉色，也没有咆哮，只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责怪。

“元吉……”

“这便是你说的……秦王欲率兵犯驾？”

“常何已然投敌？！”

“城门已开，你作何解释？”

如今这般情况，他若带兵进去，李渊怕是毫无反应，但他是太子，根本没这必要。

但李元吉的行为，可就难说了……

李元吉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李世民是疯了吗？他明知太子带兵前来，非但不拦，反而开门迎入，他图什么！

难道不怕这两千铁甲踏平玄武门？！

还是说……李世民根本就没埋伏兵马？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竟让他心底生出一丝动摇与慌乱，但他很快便压住了情绪。

李元吉语气急促道。

“大哥！臣弟绝无虚言，秦王府昨晚异动频频，臣弟的探子亲眼看见常何进……”

“够了……”

李建成略显疲惫的揉了揉眉心，打断了他，事实上，东宫也隐隐察觉到了秦王府的异动，双方在彼此的身边，都安插了探子。

但对于这种事，双方皆心知肚明。

万一，这是李世民故意放出的假象，只为了让自己犯错呢，万一，是李元吉……

身居高位，哪有信任可言。

李建成回眸看向身后的两千甲士。

好在，这些人皆是齐王府护军，他李建成堂堂太子，入宫面圣，怎能带东宫兵马。

便是没有入宫，那也是大不敬！

“命，齐王护军，分出二百人，随孤入宫即可，余者原地候命……”

在李元吉急切的目光下

李建成勒马前行，语气淡淡道。

“若有埋伏，二百人足以带孤逃出，若无埋伏，便是齐王护驾心切，擅自跟从。”

擅自跟从。

这四个字听着轻飘飘。

但却能将太子不臣的嫌疑，抹成了齐王僭越失仪，在百官眼里，他李建成，依旧是那个恪守储君本分，不肯逾越分毫的太子。

至于事后如何“处置”齐王。

那便是关起门来，李家的家事了。

太子的想法，李元吉又怎会看不出，他缓缓垂首揖礼，眼底浮起一抹憎恨与杀意。

“臣弟……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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