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 章 带他们回家吧
殷蓝知的手轻轻搭上墩墩的毛发。
那一瞬间,花可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倾了一下——
想去拦,想把那只手推开,想护住她的孩子。
但她又停住了。
手慢慢放下去,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殷蓝知没有错过这个反应。
她的目光直直望向花可瞳孔深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花可,你知道的,是不是?”
花可的眼神闪了一下,下意识想躲。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殷蓝知没有让她逃。
她按住旁边那尊准备行动的粗糙傀儡,力道不重,但足够让花可停下所有动作。
“你吸收的那个东西,是一个世界的意识。”
花可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有猜测……”她声音很低:
“之前一直不确定,刚刚殷长安前辈说了以后,才正式确定的。”
“你能感受到另一个天道意识的存在,”
殷蓝知追问:“那说明你也能感受到它们——”
“他们还活着!”
花可忽然打断她,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我能感受到!他们还活着!”
她急切地看向殷长安,又看向殷蓝知,像是在寻求一个认同一个肯定,一个能让她继续撑下去的理由。
“前辈,他们还活着……蓝知姐姐,你能感受到的吧?”
她指着两小只的肚子,指着那几乎看不见的微微的起伏。
“你看,还在动……真的还在动……”
殷长安伸出手,握住了花可冰凉的指尖。
那双手凉得不像活人,骨节凸起,皮肤下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花可。”
殷长安的声音很平静:“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傀儡师,来的时候我看过你的档案。”
花可愣愣地看着她。
“你的理论几乎是满分。”
殷长安顿了顿。
“所以你应该知道——”
“用傀儡术吊起最后一丝生机的对象,该有多么痛苦。”
花可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旁边的两小只。
墩墩趴在摇摇床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团子蜷成一团,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
它们还活着。
但它们……有多痛?
“你要让他们一辈子都这样吗?”
花可拼命摇头。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她声音开始发颤:“他们还有救的……他们还有……”
在殷长安,黄芪,殷蓝知的沉默中,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最后,变成了破碎的气音。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来晚了……都怪我……都怪我……”
她跌坐在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那些傀儡感受到主人的情绪,顺从地跪坐在她旁边,将怀中的两小只靠近她的头,像在无声地安慰。
“他们还那么小……他们还那么小……”
殷长安闭上眼睛,催动秘法。
庞大的生机从她掌心涌出,如潮水般注入两小只体内。
那些生机穿过皮毛,穿过血肉,穿过干涸的经脉——
然后从另一边流走了。
像一个漏勺。
像一张破网。
他们只剩下一具已经留不住任何东西的躯壳。
万分之一的生机,勉强残留下来。
如同一滴水落入干涸的沙漠,转眼就被吞噬殆尽。
殷长安睁开眼睛,什么都没说。
花可还在哭。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那些裂纹都在发亮。
哭得好像要把这一年的委屈,恐惧,绝望,全都哭出来。
然后她忽然感觉到了一点冰凉的触感。
她抬起朦胧的泪眼。
团子身上的血已经不再流了。
回春术还在一个接一个地放,即使没有毒素的阻拦,那些光芒落在一具即将破碎的身躯上,已经激不起任何反应。
花可感受到了…一只爪子。
那只小小的,毛茸茸的…
曾经在家里作威作福,追着墩墩打的爪子,此刻正用尽全身的力气,轻轻搭在她手背上。
旁边,墩墩那双浑浊的几乎睁不开的眼睛,勉力撑开了一条缝。
它们看着她。
它们用尽最后的力气,用爪子碰了碰她。
就像很小很小的时候,刚睁开眼睛,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第一次看见她。
它们出生在同一天。
同一个培育基地,同一窝被筛选剩下的残次品。
墩墩天生腿部残疾,后腿使不上劲,走路一瘸一拐。
团子更惨,明明父母都是血统纯正的名贵品种,偏偏它生出来就是一只平平无奇的狸花猫,连卖相都拿不出手。
才出生几天,眼睛都没睁开,它们的归宿就已经定好了。
垃圾桶。
它们本该死在那个臭气熏天的角落里,被垃圾掩埋,被世界遗忘。
但命运没有。
在死亡来临之前,先找到它们的,是那双温暖的手。
那个人把它们从垃圾堆里捧出来,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它们冰凉的身体。
它们在同一天睁开眼睛,第一次看清这个世界——
看见的,是一张带着泪痕,却努力笑着的脸。
“宝宝,我是妈妈哦。”
那是它们最先熟悉的一句话。
不是自己的名字,是“妈妈”。
妈妈。
是无所不能的妈妈。
是每天出门打猎,回来会带好多好多好吃的妈妈。
是每天带它们出去玩,陪它们晒太阳的妈妈。
是会在它们做噩梦的时候轻轻拍着它们 ,哼着歌的妈妈。
妈妈有一个很大的房子。
房子附近还有很多和它们一样的流浪猫狗。
妈妈都会帮它们,给它们找新家,给它们治病。
出去和好朋友玩的时候,团子和墩墩最骄傲的事情。
就是指着远处那个笑得很温柔的女孩,大声告诉别人:
“那个是我们的妈妈!妈妈可厉害了!”
妈妈很厉害。
妈妈一定会来接我们的。
妈妈别哭。
好痛……好痛……
妈妈别哭……宝宝不痛了……
花可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
感知到了它们传达的痛苦。
那种深入骨髓,无法言说的痛。
也感知到了,在触及她眼泪的那一刻,它们拼命改口的笨拙。
我们不痛了。
我们不痛了……妈妈别哭。
花可从跪坐,变成了跪在殷长安面前。
“殷前辈……求您……救救它们……”
她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它们还那么小……才两岁……灵气复苏以后,它们还有那么长的日子……”
“它们都还没有修行过……它们还没有去过真正的大房子……还没有见过真正的世界……”
“殷前辈……殷长安前辈……”
殷长安蹲下身。
和殷蓝知一起,将那个浑身颤抖的女孩扶起来。
她看过花可的档案。
父母离异,跟着父亲。
后母虐待,父亲去世后更没了依靠。
十二岁被妇联找到的时候,精神已经遭到重创。
身体养好了,却再也不愿意开口说话。
但她画画有天赋。
靠着网上的零散教程,硬是自己学会了,赚了钱,十八岁搬出安置房,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房子。
每年都会给安置所打一笔钱。
回访资料上,连着好几年都没什么变化。
直到前几年。
那很久没有变化过的回访表上,多了一行字:
“捡到一只被抛弃的猫和一只被抛弃的狗。”
“是两只濒临死亡的幼崽。她把它们救活了。”
还有一行,是回访人员随手记下的备注:
“她好像……活过来了。”
殷长安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女孩。
看着她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纹。
看着她身边那两只奄奄一息,却还在努力用爪子碰她的毛孩子。
她把那个濒临死亡的自己,重新养活了。
用它们。
现在它们要走了。
殷长安闭上眼睛,又睁开。
“花可。”
“带他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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