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3章 棺醒怒拳
次日清晨,鸡鸣犬吠,搅碎了北平城最后一点夜色。
天色微亮,司晨报晓的鸡啼一声高过一声,巷子里渐渐有了烟火气。
北锣鼓巷十字路口,半吊子攥着个牛皮纸包,边走边大口啃着煎饼果子,油星子沾在下巴上也不管。
他晃到和家铺子跟前,一眼瞅见那口半开的金漆棺材,脑子都没多转,叼着牛皮纸包,伸手就去扶棺材板。
也没见他怎么使劲,厚重的棺木“吱呀”一声,被他轻轻推回了原位。
棺材里的夫妻俩,被这动静一震,顿时醒了。
和尚浑身酸痛得像是散了架,眼睛刚睁开,就看见最后一丝天光被棺板彻底遮住。
“操,哪个扯犊子!”
外头,半吊子嘴里还叼着煎饼,听见里头炸毛的骂声,吓了一哆嗦。
纸包“啪嗒”掉在地上,他忙往后退了一步,满眼发懵地盯着那口棺材。
和尚被闷在里头,后背死死贴着棺板,右手搂着媳妇,左手攥拳“咚咚咚”狠砸棺材。
“哪个傻缺,吖的还不快把板子掀开!”
半吊子听出是和尚的声音,这才回过神,上前就要推棺。
刚迈一步,脚底下正正踩在自己那煎饼果子上,稀碎一片。
他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心疼,低头瞅了瞅被踩烂的早饭,一时竟有些犹豫——是先捡吃的,还是先开棺材。
里头骂声不断,半吊子才回过神,一边推棺盖,一边嘟囔:
“哥,好好的,睡哪门子棺材啊?”
棺盖一开,和尚一头热汗,满脸红包包,直挺挺坐起身。
半吊子一瞧他那张脸,吓得又往后缩了一步,指着他惊道:
“哥,你这是得天花了?”
和尚被蚊子叮得满脸包,痒得直挠,骂道:“滚几把蛋!”
乌小妹也跟着坐起身,脸上同样是一片红疙瘩。
和尚费力地从棺材里跳出来,伸手托着媳妇的腰,把人也扶了出来。
夫妻俩从棺材里爬出来,浑身腰酸背痛,站在原地活动筋骨,脸色都不太好看。
半吊子双手扒着棺沿,踮着脚往里头瞅,一脸好奇:
“哥,里面睡着舒服吗?”
和尚懒得理他,扭了扭发酸的脖子,吩咐道:
“今儿不开门。去给牤牛、癞头、老福建他们报个信,吃完早饭,都到花园北巷二十九号院开会。”
半吊子应下,把棺板重新盖好,弯腰想去捡地上被踩扁的煎饼。
刚伸手,乌小妹正好打开大门,楚爷像阵风似的,从一尺宽的门缝里钻出来,蹿到半吊子身边,一口叼起地上的牛皮纸包,晃着尾巴欢快地跑了。
半吊子望着楚爷溜远的背影,一脸委屈,眼巴巴看向要走的和尚。
和尚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怎么着,吖的还想让爷给你抢回来?赶紧干活!”
半吊子冲着楚爷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不痛快地嘀咕:
“看谁抢得过谁……”
和尚回屋洗漱一番,脸上红包依旧显眼,随后领着已经到了的余复华、大傻二人,往南锣鼓巷觅食去了。
褡裢火烧的早餐铺,和尚背着手,慢悠悠走进铺子。
老板一见是他,连忙躬身行了个老礼,满脸堆笑:
“您吉祥!和爷,好久没瞧见您起这么早,来我这儿吃饭。今儿您吃点啥?”
和尚领着两人在靠窗一桌坐下,随口道:
“吉祥。三个火烧,一碗馄饨。加馅,多葱,少蛋丝,芫荽沫子来点,再来上那么一滴香油——记住了,就一滴,多了腻口。”
掌柜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应得干脆:“得嘞!”
又转头看向大傻和余复华:“您二位有讲究吗?”
大傻抬手抠掉眼角的眼屎,粗声粗气:
“馄饨五分瘦三分肥,再加二两虾仁碎。蛋黄面,两分硬,出锅别放葱花,来点芹菜沫跟虾米。”
余复华对吃食不挑,对着掌柜笑道:“他们点的,都给我来一份。”
掌柜应声下去,三人坐在四方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没一盏茶的功夫,掌柜端着托盘过来,一一摆好:
“您的馄饨面,这是和爷的,这是余老总的。”
三人各自抽了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和尚歪头咬下一口褡裢火烧,满嘴流油,忍不住赞了句:
“就好这一口。皮脆,肉香,汁水足,一股子葱香,甭提多舒坦。”
他抬头看向掌柜,打趣道:“皖头,你一个皖北人,怎么把老北平吃食做得这么地道?”
掌柜刚给别的客人送完吃食,听见这话,笑着走过来,擦着手叹道:
“三年打杂,五年懂行。”
“为了学这门手艺,十多年我愣是没要过一分工钱。”
“给师傅倒夜壶、洗衣服,端茶倒水,那都不算事儿。”
他对着和尚比划一根手指头,表示自己曾经的辛苦。
“整整十五年,愣是一天没歇过,天不亮就第一个到铺子。”
他脸上露出几分唏嘘,眼神里都是那段往事。
“这年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各行各业都留一手。”
“三伏天中暑,站都站不稳,照样得干活。连偷带学,白干十二个年头,才把这手艺全摸透了。”
和尚拿着筷子,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先苦后甜,值得。”
掌柜刚要再恭维两句,门口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
“掌柜的!五碗馄饨,十五个褡裢火烧,多加辣子!”
掌柜一见来了大生意,忙对和尚赔了个笑,转身去招呼。
这时,门口四个短打汉子,簇拥着一个四十多岁模样的汉子,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径直朝和尚这桌走来。
大傻先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瞧,便看出这几个人来者不善。
领头那人一身丝绸长衫,手里捏着折扇,不请自来,直接坐在和尚对面。
一身老江湖的痞气,折扇往桌上一放,笑眯眯看着和尚:
“不介意拼个桌吧?”
和尚咽下嘴里的馄饨,掏出手帕擦了擦嘴,淡淡一笑:
“孙爷,能跟您坐一块儿吃饭,那是您赏脸。”
对面这人,正是天桥一带有名的南霸天——孙永珍。
地道北平本地人,日占时期就跟日伪勾勾搭搭,开茶馆、放高利贷、烟馆、梨园、窑子,样样都沾。
日本投降后,他蛰伏了小半年,花重金搭上了国府接收北平的要员,如今又重新抖了起来。
孙永珍今年六十一,在北平地面上横了快四十年。
年少时靠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心黑手辣,在乱世里硬生生杀出一条路,后来又抱上军阀大腿,才算真正站稳脚跟、发了家。
他带来的四个手下,往旁边一桌一坐,脚踩长凳,流里流气地盯着和尚这边。
余复华和大傻对视一眼,默默起身,站到和尚身后。
孙永珍斜睨了大傻二人一眼,一副老前辈的口吻,打趣和尚:
“现在蚊子,真不知死活,瞧瞧你这脸,被叮得还能见人?”
和尚没接话,就坐在那儿,平静地盯着他。
旁边一桌,孙永珍一个手下,立马跟着捧腔,拿和尚开涮:
“甭说蚊子不长眼,这年头,吖的人又有几个长眼的?”
他嬉皮笑脸的表情,对着和尚说话,只不过话越说越脏。
“呦,和爷,瞧你这一脸包、一脸伤,怎么着,被媳妇赶出门,挠花脸睡大街了?”
和尚依旧没理,目光始终落在孙永珍身上。
那人见他不吭声,以为是怕了自己老大,胆子越发大,嘴也越说越下作:
“话说回来,和爷你家里女人也不少,这种不懂事的媳妇还要着干嘛?”
“你要是不会调教,送过来,哥们儿帮你收拾几天,保准服服帖帖。”
“到时候让她跪着舔,绝不趴着舔!”
余复华和大傻瞬间怒了,上前一步就要动手。
和尚抬手一拦,眼神冷了下来,脸色依旧平静,看着孙永珍,一字一句:
“孙爷,这是我的地头。”
孙永珍面不改色,慢悠悠摇着折扇:“过来吃个饭,没问题吧?”
和尚笑了笑,站起身,径直走到刚才口无遮拦的那名手下面前。
“吃饭,欢迎。闹事,自己掂量。”
话音刚落,他出手快如闪电,一拳狠狠砸在对方喉结上。
那人根本来不及躲,喉结受了重击,身子一软,从长凳上滑下去,半趴在桌上,浑身抽搐,发不出半点声音。
铺子里其他客人一见要开打,纷纷扔下饭钱,慌慌张张往外跑。
掌柜端着托盘,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和尚瞥了他一眼,掌柜会意,连忙递过一碗刚出锅的热馄饨。
和尚单手端着一碗馄饨,抬手就泼在那抽搐的人身上。
他冷着脸,看向另外三个已经跟余复华、大傻对上的汉子,声音冰硬:
“出了家门就是江湖,拿人开涮,踏马也先瞧瞧自己配不配!”
说完,他喉间一动,一口浓痰,狠狠吐在了那人身上。
“啊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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