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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拐骗女大学生的人贩子10


石老汉又喝醉了。

这回不是在镇上,是在村里。

那个人贩子又来了。

又一批女人被卖到附近的几个村子,像货物一样过秤,像牲畜一样交接。

隔壁村老王家的儿子就是这回“娶”的媳妇,办了几桌席,石老汉去了。

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的时候是被两个后生架回来的。脚底下跟踩着棉花似的,嘴里还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

两个后生把人送到院门口,江莹莹接了,说了句“麻烦了”。

那两人摆摆手,跑了。

石老汉靠在江莹莹身上,一身酒气冲得她直皱眉。她把人扶进屋,往床上一放,转身要去灶房倒水。

手却被拉住了。

石老汉躺在床上,攥着她的手腕,睁着一双浑浊的醉眼看着她。

江莹莹没动。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粗糙的,布满老茧和裂纹的手。

就是这只手,曾经无数次挥起拳头砸在她身上。就是这只手,曾经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按在泥地里。

就是这只手,曾经从人贩子手里把她接过来,像接一件货物。

现在这只手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却不大。

像是怕攥疼她似的。

“你……”石老汉开口,舌头都大了,“你坐。”

江莹莹没坐。

她只是站着,低头看着他。

石老汉也不恼,自顾自地开始说。

“今儿个……今儿个老王儿子娶媳妇,”石老汉打了个酒嗝,满嘴的酒气也遮不住话里突然涌上的那股子温柔。

“人人都夸她漂亮,我看了那新娘子一眼,确实很漂亮,红盖头、红衣裳,跟画上走下来的人似的。”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江莹莹。

“可那又怎么样呢?”

石老汉咧嘴笑了一下,笑里带着醉意,也带着说不清的苦涩。

“纵使她百媚千红,独独你是我情之所钟,她呀……嗝……她不及你万千。”

说完,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沉默了很久。

江莹莹听着石老汉这有些文绉绉的话....一时之间愣在了原地,不可思议的看着石老汉。

石老汉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我石良这辈子……在这十里八乡,也算是有点手艺的人。”

石老汉的声音含糊不清,却努力想说得清楚些,“蹉跎了半辈子,到老了……到老了,有媳妇了,有儿子了……”

他攥着江莹莹手腕的那只手,紧了紧。

“我知道你恨我。”

江莹莹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你该恨。”石老汉眼睛望着头顶的屋梁,不知是在跟她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把你买来的,我不是人,但我不买你...别人也会买你的,别人对你未必....未必有我好。

我知道你想回城,但....但我舍不得你.....所以你跑一回,我打一回,我……我不是人。”

他顿了顿。

“只是.....我能理解你,也能理解阿辞....真的。”

江莹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娘……也是被卖来的。”

石老汉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我爸当着我的面,把我娘活活打死的。因为她偷偷叫我另一个名字,偷偷带我跑……”

江莹莹的呼吸顿住了。

“她看不上我爸。”石老汉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知书达理,会写一手好字,会四书五经,会给我讲红楼梦、水浒传.....

我爸那个粗人,她怎么看得上?”

“她给我取名叫李良。她说,良者,善也。她希望我与这石坳村不一样,希望我心中有良知,莫要被这山里的愚昧腌臜了心性。”

石老汉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后来啊……我长大了。学了我爸的手艺,给牲口接生、修蹄子,靠这个吃饭。也……也给我娘报了仇。”

他没有说怎么报的仇。

江莹莹也没有问。

“我识字的。我娘教过我,四书五经也学过,是我娘在沙地里教我的。”

石老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自豪,“论书法,论背书,你未必比得上我。”

江莹莹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醉醺醺的男人,这个满脸沟壑、满手老茧、一辈子没出过山的糙汉,忽然觉得陌生。

“报仇之后,我本来打算走的,离开这石坳村,去山外面,去我娘说的那个世界看看。可我走到最外围的山口,就迈不出去了。”

他的眼神变得空茫。

“每次要走,就想起我娘。想起她牵着我的手,跑到那个山口,被追上来的人按在地上。

想起我爹当着我的面,一脚一脚踹在她身上,踹到她不动了为止。想起她最后一句话是‘快跑,良儿,别回头’。”

“我跑不掉了。”

石老汉哽咽着:“从那以后,我就被困在这里了。不是出不去,是一到那个山口,就想起她。”

江莹莹的眼眶忽然酸了。

“可阿辞是我的儿子。”石老汉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力气,“我五十多了,才得了这么个儿子。这辈子,就这点指望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吗?其实没有什么算命先生。”

江莹莹的睫毛颤了颤。

“那是我胡诌的。”

石老汉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孩子似的狡黠,又带着几分苦涩,“阿辞命格贵重,我承受不起他的敬称.....这话是我编的。

我只是……只是从你身上,看到了我娘的影子。”

“你也是被卖来的,你也是读过书的人。你眼睛里那种光,那种不甘心,和我娘一模一样。我怕你像我娘一样……”

石老汉没说下去。

“阿辞长得不像你。”他忽然又说,“他长得像我娘。那个眉眼,那个鼻子嘴巴,那个神气,那个聪明劲儿,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我每次看他,都像看见我娘。”

“他懂事,早慧,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不像这村里的孩子。”

石老汉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配做他爹,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可....可我这辈子就这点指望了……”

他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洇进花白的鬓角里。

江莹莹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她以为自己会恨。会冷笑。会觉得这一切都是他酒后胡言、鳄鱼的眼泪。

可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这个五十多岁、醉醺醺、说着胡话的男人,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他娘也是被卖来的,也是读书人,最后被活活打死在那条逃跑的路上。

他识字,读过四书五经,写得一手好字。

他走不出这个村子,不是因为锁链,是因为他娘的死在最外围的山口。

他从她身上看到他娘的影子。

从阿辞身上看到他自己。

“你是个好娘。”

石老汉眼睛看着她,醉眼朦胧,却很认真:“你教他认字,教他读书,他都让你教得那么好。你比我娘命好,你能陪着他长大。”

他顿了顿。

“等我死了,这房子,这地,都留给你们。”

他的手攥紧她的手腕。

“再等等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卑微的哀求,像一只老狗在祈求最后的怜悯。

“我都快六十了,没几年活头了。等咱阿辞再大一些……等他再大一些,能护住你了,你再走,好不好?”

江莹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恨他。

当然恨他。

可此刻她看着他,看着这个酒气熏天的老光棍,看着这个把她推进深渊又跪在深渊边上哀求的男人,她发现自己恨不动了。

不是原谅。

永远不会是原谅。

只是在这漫长的、暗无天日的几年之后,她第一次看见,那个毁了她一生的人,原来也被别人毁过。

他也是受害者。

他也是加害者。

他是她自己都理不清的一团乱麻。

她抽回被他攥着的手。

石老汉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床上。他还在嘟囔着什么,但声音越来越低,眼皮越来越重,很快鼾声响起来。

江莹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屋。

江锦辞坐在门槛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小小的侧影上。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条被月光照得泛白的土路,那条通往外界的路。

江莹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锦辞开口。

“他说的,我都听见了。”

江莹莹没有意外。

她只是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江锦辞没有挣扎,靠在她身上,望着那条土路。

“阿辞,”江莹莹的声音很轻,“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锦辞沉默了一会儿。

“坏人。”

江莹莹低头看着他。

月光下,四岁的孩子脸上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静。

“那你……恨他吗?”她问。

江锦辞想了想。

“不恨,他是真的把我当儿子。”

江莹莹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阿辞……”

“他买糖给我,偷偷买,怕你不高兴。他带我去镇上,抱我一路,腰疼也不说。他打那个嚼舌根的男人,打得人家下不了床,回来鼻子里还流血,跟我说‘以后有事跟叔说,叔去收拾他们’。”

江锦辞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知道你不喜欢他,知道你不让他碰我,所以从来不勉强。他想抱我,被我躲开,他就讪讪地笑,下次还伸手。”

江锦辞转过头,看着江莹莹。

“妈,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看他,但我不希望你原谅他,因为他真真切切的.....几乎毁了你,错了就是错了,做错了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只是....我不恨他,他对不起你,但....没有对不起我。”

江莹莹把他抱紧了些。

她也不知道。

他是毁了她一生的恶魔。

他也是阿辞的父亲。

他娘也是被卖来的,被活活打死在那条逃跑的路上。

他识字,读过书,写得一手好字,却一辈子困在这个吃人的山坳里,活成了他自己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他的拳脚曾经把她打进地狱,但自己确确实实比村子里的女人们过得好......

一开始他也经常给自己买肉吃,宠着自己,只是后来自己跑了几次后他就变成和村子里其他人一样了,再后来阿辞出生后,他又变回来了。

他的笨拙和卑微,又让她在今天夜里,说不出那句“我恨你”。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我知道你恨我。”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可他还是买了那块布。还是每天絮叨那些琐碎的收入。还是会在院门口张望她回来晚了的身影。还是会在有人欺负她时,把人家打到下不了床。

这不是爱。

爱这个字太干净,太纯粹,配不上这种扭曲的关系。

这只是……

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她只知道,此时此刻,她坐在这间低矮砖瓦房的门槛上,抱着自己四岁的儿子,心里翻涌着一些她理不清的情绪。

恨。

可悲。

还有一点点……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不是原谅。永远不会是原谅。

只是在这漫长的、暗无天日的几年之后,她第一次看见,那个把她推进深渊的人,原来也是一个人。

一个被毁过的人,一个毁了她的人,一个可恨的人,可悲的人,渺小的人,蠢笨的人。

一个也会怕老、怕死、怕孤独的人。

一个把全部指望都押在阿辞身上的人。

一个说“等我死了,房子地都留给你们”的人。

一个说“再等等好不好”的人。

江莹莹把脸埋进江锦辞的头发里。

她没哭出声。

只是抱着他,在这月光下,坐了很久。

屋里,石老汉的鼾声如雷。

屋外,母子俩依偎着,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有狗吠,有虫鸣,有山风吹过榆树梢的声音。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照得整个石坳村一片银白。

江锦辞靠在江莹莹怀里,望着那轮月亮。

“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江莹莹浑身一震。

她低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她忽然笑了。

眼泪从眼角滑落,砸在他额头上。

“妈妈一定会带你逃离这个地狱的,一定不会让你.....重复你爸的悲剧,一定!”

屋里。

石老汉的鼾声似乎停了一瞬。

又继续。

只是眼泪顺着他的鼻梁流到另一只眼睛里,然后滴落在了枕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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