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我杀人,比写字还利索
“吓着了?”顾天白其实早听见姐姐脚步,只是内息奔涌正至紧要关头,心神稍乱便易走火,想宽她心反而更添乱。待气血彻底驯服,他眼皮一掀便问。
“我怕什么?”听他嗓音清亮如常,顾遐迩反倒把下巴一扬,嘴上绷得比弓弦还紧。
顾天白撑着膝盖起身,顺势扶她坐稳,笑着打趣:“原来是我自作多情——还以为某人又要学当年我练岔气那会儿,躲墙角偷偷抹泪呢。”
顾遐迩耳根霎时烧起来,反手一拳砸他小腹,啐道:“滚远点!”
他不闪不避,挨了这一下,又揉着肚子叹:“三年没这么酣畅淋漓地舒展筋骨,乍一催动霸道劲,骨头缝里都泛酸。”
话是轻飘飘的,顾遐迩却听得心口发沉。从小同他睡一张炕、共一碗粥,她怎会不知他武脉的脾性?这云淡风轻一句,分明是久未临阵,招式生了锈,指力虚了三分,气路也滞了一瞬。
她垂眸不语,指尖无意识绞着袖边。
顾天白见她神色黯然,忙俯身凑近,声音放得极软:“姐……怎么了?”
顾遐迩轻轻摇头,喉头微哽:“你本不必迁就我这点孩子气。真不愿留,咱们转身就走。”
她抬手抚上他额角,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什么:“你这样……太亏了。”
“亏?”顾天白挺直腰杆,眼底灼灼,“能换你一笑,我敢掀翻昆仑山。”
顾遐迩眼眶倏地红了。
她大他两岁,同胎所出,从记事起,护着他便是她命里刻下的字。
而他除了娘亲,只肯把委屈、欢喜、疼得龇牙咧嘴的伤,一股脑塞给这个比他高不了多少、却总踮脚替他擦汗的姐姐。
在顾天白幼时记忆里,父亲是顾家独子,本该承继门楣、执掌宗族。偏生那人懒散成性,终日抱着酒坛晃荡,醉眼乜斜,半分不入老爷子的眼。
父亲挂在嘴边最多的话,是醉醺醺拍着胸脯说:“娶了你娘啊,这辈子躺平当条咸鱼也够本!”
为此父子俩吵得房梁落灰。
倒是三位姑姑和姑丈,个个舌灿莲花,奉承得滴水不漏,硬把长房一家捧成了顾家最尴尬的摆设——说不是顾家人吧,天下皆知顾家独子是个酒囊;说是顾家人吧,老爷子连他们屋檐漏水都不愿派个匠人去修,全当府里养了群哑雀。
幸而后来出了个琴棋书画信手拈来的顾遐迩,又出了个被国师亲口赞为“天生剑骨”的顾天白,老爷子才终于在酒席上端起杯,朝儿子哼了一声:“算你这酒鬼,生对了两个崽。”
可父亲却像与儿女的荣光毫无干系,照旧日日烂醉如泥。母亲骂他不成器,他竟笑嘻嘻灌一口烈酒,任那斥责如春风拂面,只管眯眼乐呵,仿佛活着唯一要务,就是挨骂时笑得更响些。
小小年纪的顾天白曾暗自纳闷:当年名动天下的百花榜魁首,怎就嫁给了这么个醉汉?
顾遐迩那时已懂事,蹲下来,用袖口擦掉他脸上的灰,认真说:“因为爹爱娘,爱得连魂都黏在她身上。”
他虽不懂情爱,却记得那个永远醉眼朦胧的父亲,只要远远望见母亲身影,眼睛立马亮得像燃起两簇火苗,欢喜劲儿比他五岁时偷溜下山,看见姐姐攥着糖葫芦朝他跑来时还盛三分。
哪怕母亲指着鼻子骂他窝囊废,他也只是咕咚灌酒,咧嘴傻笑,任那责备泼过来,自己接得稳稳当当,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听她骂、看她怒、等她气消后递来一碗温热的醒酒汤。
后来顾天白才真正懂了:有些姻缘,从来不是甜言蜜语堆砌的,而是父亲觉得,娶到娘那天,他这条命才算活明白;而母亲觉得,嫁给父亲那一刻,她这一生,才真正值了。
九十二
直到顾天白十六岁,踏遍藏书阁每一寸架格,翻尽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万卷秘笈,一朝出阁便推演天机,震动八方;可没过几月,母亲便被一群自号“夜幕临”的仇敌围杀于庭前,血溅青砖,再未起身。
那一刻,顾天白才真正读懂——父亲与母亲之间,原不是寻常夫妻那般相敬如宾,而是命脉相系、生死同契。
他至今记得那天雨势有多狂,记得母亲断气前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进耳里。
“咱们殓刀坟,代代刀主,从来不是人挑刀,是刀择人。”
“刀先认负刀者,才肯认主。”
“你要牢牢记住:负刀之人,才是刀主真正的命根子。”
“娘若走了,你跟姐姐须得护着彼此,万不可红脸怄气。”
他只是死死抱着母亲,哭得撕心裂肺;姐姐则紧紧搂着他,泪如雨下,肩膀抖得像风里枯枝。
母亲仿佛掐准了自己还剩几口气,最后几句,竟是朝着那个醉眼迷离的男人说的。
“当年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谁也别想欺负他们姐弟。”
“往后没人日日揪着你耳朵骂了,你总算能松口气。”
“当家的,我也算松快了,再也不用闻你身上那股子酒糟味儿。”
话音未落,她抬手欲牵顾天白与顾遐迩的手,指尖刚离床沿,气息便断在半空,手垂了下来。
那个男人不知有没有落泪,只站在院中任冷雨浇头,立在几具尸身前,任血水混着雨水淌满衣襟,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
他只低低说了一句:“我还应过你——只要你舒心,我敢掀翻昆仑山。”
说完转身闯入雨幕,踪影杳然。
三日后母亲出殡,父亲竟顶着一头霜雪般的白发归来,肩扛十八颗人头,一路血滴成线,尽数堆在母亲坟前。
“你说我胸无点墨,你瞧——我杀人,比写字还利索。”
“我顾鸿图这一辈子,能为你杀人,便是活出了人样。”
他在坟前枯坐整夜,用指节硬生生在石碑上凿出四个大字,力透石髓——
已撼昆仑。
那时顾天白尚不明白,一个人心碎到极处,竟能疯得如此决绝、如此滚烫。
数十里外的京城,接连数日都能听见盘山方向传来凄厉长啸,似狼嗥,似龙吟,久久不散。
那十八颗人头,顾天白一个都不识得;后来听旁人嚼舌根才晓得,全是老爷子旧日死对头的脑袋。
没过几日,江湖上传开消息:江南武道第一世家白家,素有“北夜南白”之名,与顾家分庭抗礼十余年,如今家主连同十七位族中掌权者,一夜之间齐齐丢了脑袋。
客栈檐角,一只雾里白的海东青振翅停驻,锐目直盯二楼那扇窗,爪中皂玉腰牌早已裂作数片。
出手即撼昆仑,收手犹惊鬼神。
雪歇之后几日,街面融雪淅沥,顾天白终究携姐姐一路西行,奔赴武当。
瑞雪本应兆丰年,可这场冬末大雪,却把换季时节惯有的刺骨干冷一并压了下去;老话讲“下雪不冷化雪冷”,眼下这温润如春的天气,倒显得格外反常。
又行两三日,姐弟俩跨过襄樊,径直抵达距武当山不过数十里的霞帔城。
姐姐执意要弃马登舟,顾天白拗不过,只得依她,去尝一尝她口中“起坐船唇送烟霞,闲歇舟头听水花”的闲适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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