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对克劳斯的审讯2
“1919年我们家失去了三分之二的地产,名义上是赎买,
我父亲那年四十七岁,前半生从没工作过一天,所有技能就是在庄园里接待客人、打猎、品鉴葡萄酒。
他那些朋友——和他一样的男爵、骑士、没落贵族——一个接一个破产,有人把猎枪塞进嘴里,有人悄悄变卖了最后一座城堡跑去瑞士。
父亲没有。他把剩下的土地和庄园管理权卖给了佃农,带着我们搬到林茨城边这座文化遗产庄园,靠变卖祖母的首饰维持体面。”
“他从不抱怨。他只是每天晚上独自坐在书房,对着墙上那幅威廉皇帝画像,喝光一整瓶摩泽尔。
我十岁那年,有天夜里被尿憋醒,下楼找马桶,透过门缝看见父亲跪在那幅画像前,额头抵着地板。他没有哭,只是跪着,很久很久。”
海涅曼的烟燃尽了。
“我恨过他。”克劳斯说,
“恨他让我生在一个过时的姓氏里,恨他把我养得只会骑马、品酒、说流利的法语,却不会任何谋生技能。
恨他让我必须不断向那些泥腿子证明,我比他们高贵。
后来我知道,那不只是恨他,是恨我自己。”
“我大哥汉斯是个聪明人。
他早早就学会了低头,穿上共和国的制服,说共和国的套话,在共和国的办公室里一步步往上爬。
父亲从不过问他做什么工作,只是每个月定期收到他送来的钱,从不问来源。
我们心照不宣:父亲提供他那些旧时代的人脉网络,汉斯负责在体制内寻找缝隙。我?”
“我是那个负责干脏活的人。”
“1923年,父亲通过旧关系认识了一个从慕尼黑来的男人。
那人自称是某位将军的副官,实际上是为一个刚被镇压的保皇地下组织筹集经费。
父亲卖掉了祖母最后一套红宝石首饰,把钱交给那个人,换回一枚铁十字勋章,他把勋章挂在书房的壁炉上方,对着它沉默了很久。”
“那一年我二十岁。父亲问我愿不愿意替他去办一些……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
我说愿意。因为他终于正眼看我了。”
“最初只是送信、取东西、传话。后来是去码头接货——开始时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后来知道了,但不能问。
再后来,父亲说,有些生意可以做,但需要可靠的自己人来经营。
他认识的人提供资金和人脉,我负责组织人手、摆平麻烦、处理那些……”
他停顿了一下。
“……那些不能见光的环节。”
海涅曼缓缓开口:
“林茨的地下赌场。高利贷。黑市物资倒卖。受雇‘教训’不识时务者。还有你那位意大利朋友。”
克劳斯没有否认。
“那不勒斯人,真名我不知道。
墨索里尼倒台、北意革命那会儿逃出来的,带着三个人、两箱里拉和一份南意黑手党家族在瑞士银行的存款地址。
他们想在德语区找个落脚点,我们缺有实战经验的人手。
父亲说,合作是对等的。”
“那些枪呢?”
“也是从意大利渠道来的。
北意革命后,大量旧军队武器流散民间,通过亚得里亚海走私商贩运到林茨,价格只有黑市正常价的三分之一。
那不勒斯人牵线,我父亲出钱,我负责收货和藏匿。
一共三十七支手枪、五支步枪、一挺轻机枪,大部分从未使用,藏在……城南旧皮革厂地下室。”
“七月二十七日的袭击是谁策划的?”
克劳斯闭了闭眼。
“是我。”
“谁下的命令?”
“我父亲没有直接说‘你去袭击人民委员会’。”克劳斯的声音嘶哑,
“他只是告诉我,约瑟夫·迈尔的调查组已经把人抓进去了,他的名字被列在待进一步核实栏里,那座庄园随时可能被收走。
他说,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
他说,钱已经转到了瑞士,船票也订好了,只差最后一个机会……”
克劳斯睁开眼,
“他没有说你去杀人。他从来不需要说。我替他做了二十年脏活,早该知道,那晚宴会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命令。”
海涅曼沉默良久。他把那支注射器收回证物袋,推至桌角。
“你父亲对七月二十七日袭击的具体计划知道多少?”
“日期、目标、大致规模。具体行动方案由我制定,他没有过问细节。
但所有资金、武器、逃逸路线和境外接应,都是他通过旧关系网提前安排的。
没有他,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成。”
“1927年以来,”海涅曼问,“你们与慕尼黑、维也纳、布达佩斯方面的联系,具体通过哪些中间人?”
克劳斯报出一串名字。
有些海涅曼已经掌握,有些是档案里没有的新线索。他一一记下。
“瑞士银行的账户信息。”
“苏黎世州银行,账号63719,户名是父亲母亲姓氏的组合拼写变体。
授权签字人是我父亲和我。”
“那不勒斯人和他的意大利同伙现在藏在哪里?”
“不知道。二十七日当晚枪响后,我开车带他们出城,原计划把他们送到萨尔茨堡附近一个安全屋,再由其他渠道转往瑞士。
但第二天清晨所有出城道路都被封锁了,我们只好折返回。
那不勒斯人说他有办法自己走,不需要我管。
从那之后我没再见过他。”
海涅曼记录完毕。他合上笔记本,看了看墙上的钟。
十一点零四分。
韦格纳主席的七十二小时时限还剩不到十三小时。
但案件主脉络已经清晰,剩余工作只是追捕那不勒斯人等三名在逃外籍涉案人员,以及对已落网嫌疑人的进一步审讯核实。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然后停住。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克劳斯低着头,没有应声。
“你刚才说,1923年你第一次替父亲办事。到今年七月,六年了。”
海涅曼背对着克劳斯,
“六年里,你难道一次也没有想过,可以不做你父亲的这双黑手套s吗?”
克劳斯沉默了很久。
“想过。1927年秋天,我认识了一个姑娘。
她在纺织厂做工,不知道我是谁,以为我只是个普通职员。
我们约会过六次。第六次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走到她楼下,她突然问我:
克劳斯,你每天晚上都在忙些什么?”
“我想告诉她实话。想告诉她我在做什么,我父亲是什么人,那辆戴姆勒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我想问她,如果我一无所有、满手脏污,她还愿不愿意见我。”
“你说了吗?”
“没有。那天之后我再没去找过她。”
“为什么?”
克劳斯抬起头望着天花板。
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因为我发现,”他说,“我已经不会过那种干净的日子了。”
审讯室的门打开了。走廊的灯光涌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海涅曼走出门外,对候在走廊里的记录员说:
“供述完整,整理成文字,让他签字画押。完成后立即报柏林。”
“是。”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
“那个纺织厂女工,”他背对着门,声音很低,
“1927年秋天,南城第三纺织厂。去查一查她的名字。”
海涅曼顿了几秒,挥了挥手。
记录员没有追问。他转身推门进入审讯室,手里捧着一叠空白的笔录纸。
海涅曼独自穿过长长的走廊,他站在窗前点燃另一支烟,望着窗外林茨渐次苏醒的街巷。
面包铺的学徒正卸下门板,电车叮当作响地驶过湿漉漉的铁轨,一个穿工装的男人骑着自行车从窗前一闪而过,车筐里装着从合作社买的新鲜马铃薯。
这就是人民想要的日子。他想。
干净、平凡、可以预见明天的日子。
克劳斯·冯·艾兴多夫从没活在这种日子里。他既不属于旧时代的余晖,也从未真正踏入新时代的门槛。
他是被悬置在历史夹缝里的人,从那条缝里望出去,世界永远扭曲、冰冷、不可信任。
海涅曼没有怜悯他,这样的人也不值得他怜悯,对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从物理和精神上同时消灭掉。
香烟燃尽。他把烟蒂按灭在窗台自带的铸铁烟灰缸里,转身走向指挥部。
还有三名在逃外籍涉案人员需要追捕。韦格纳主席的七十二小时,还剩十二小时四十六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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