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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曙光


一九三一年七月二十六日,凌晨四时。

马德里南区,共产党总部。

电话铃声还在响,报务员还在发报,联络员还在进进出出。但所有人的动作都比之前慢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带着深深的疲惫。

他们已经战斗了快二十个小时了。

迪亚斯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窗外远处的枪声还在响,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密集了。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稀疏,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夜色里。

迪亚斯站在那里,听着那枪声。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一直站在这里。听着进攻的枪声,听着防守的枪声,听着每一次冲锋和每一次反击。

迪亚斯不知道前线还有多少人在活着。

他只知道,那些活着的同志们,还在打。

门被猛地推开。

伊巴露丽冲了进来。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汗水和灰尘,工装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迪亚斯同志!”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前线消息!叛军退了!全退了!”

地下室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电话铃还在响,没有人去接。报务员的手悬在半空中,忘记了发报。联络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看着迪亚斯。

迪亚斯慢慢转过身。

他看着伊巴露丽,看着那张因为奔跑而通红的脸,看着那双闪着泪光的眼睛。

“退了?”他的声音很轻。

伊巴露丽使劲点头。

“退了!全部退了!从卡拉万切尔到大学城,从西郊到南郊,所有进攻的叛军都在退!他们的部队乱成一团,有的在跑,有的在投降,有的连枪都扔了!”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

“国际纵队的同志们到了!德国同志、法国同志、意大利同志、苏联同志人、波兰同志——他们都来了!他们带着枪,带着弹药,带着担架,带着医生!他们一到就打!把叛军打得屁滚尿流!”

迪亚斯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迪亚斯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笔。

伊巴露丽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迪亚斯在电报纸上写着,一笔一划,很慢,很用力。

“柏林,共产国际执委会:”

“叛军退了。马德里守住了。”

“西班牙共产党,西班牙工人阶级,西班牙人民,感谢你们。感谢所有来帮我们的同志。

每一个同志,我们都记在心里。”

“我们还要感谢那些牺牲的人。那些在马德里街垒后面倒下的人,那些在卡拉万切尔的废墟里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人,那些在进攻的路上被子弹击中的人。

他们没有看到今天的黎明,但他们的血,染红了这片土地。”

“告诉他们:我们没有退。一步都没有退。”

“西班牙的工人阶级,不是孬种。”

他写完,放下笔,把电报递给报务员。

报务员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眼眶红了。他转过身,开始发报。

嘀。嘀嘀。嘀嘀嘀。

迪亚斯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

窗外,东方的天际,开始发白。

黎明,终于来了。

与此同时,卡拉万切尔防线。

国际纵队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防线后面,车厢板掀开,跳下来的人涌向阵地。他们扛着弹药箱,抬着担架,背着枪,朝那些还在战斗的地方跑去。

帕科带着那群人跑向街垒。

他跑得飞快,胳膊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袖管往下流。但他顾不上疼,只是一个劲地跑。他怕跑慢了,那些人就散了。他怕跑慢了,那些同志就没了。

跑着跑着,他看见了那堵残墙。

那是他和安东尼奥守了一夜的地方。那堵墙已经被炮弹削去了大半,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

墙后面,有人在动。

帕科冲过去。

他看见了安东尼奥。

老矿工靠着墙,坐在那里。他的头低着,胸口的工装被血染透了一大片,已经干涸成了暗黑色。

他手里的枪还握着,枪管杵在地上,撑着他不让自己倒下去。

帕科停在他面前,蹲下来。

“大叔……”

安东尼奥慢慢抬起头。

他睁开眼睛,看着帕科,看着帕科身后那些涌来的人,看着那些车灯,看着那些陌生的脸。

他咧开嘴,笑了。

“来了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帕科使劲点头。

“来了!大叔,他们来了!欧洲社会主义国家的同志们都来了!”

安东尼奥点点头。

“好……好啊……”

他看着帕科,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

“小兔崽子……你还活着啊……”

帕科忍着泪,点点头。

“活着。大叔,我还活着。”

安东尼奥笑了。

然后,他的头慢慢低下去,靠在帕科的肩膀上。

帕科抱着他,一动不动。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年轻人跑过来,蹲下身,摸了摸安东尼奥的脖子。他抬起头,看着帕科,摇了摇头。

帕科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安东尼奥,抱着这个认识了不到一天、却救了他两次命的人,抱着这个在最后时刻把自己的面包塞给他的人,抱着这个让他“跑得快快的”的人。

他抱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来自匈牙利的米克洛什·库恩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1919年,匈牙利革命低潮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死在街垒后面。

他蹲下来,把手放在帕科肩上。

“同志。”他说。

帕科抬起头,看着他。

米克洛什说:“这位同志,是个英雄。”

帕科点点头。

米克洛什说:“所有的英雄,都会被人记住。”

帕科又点点头。

米克洛什站起身,转过身,对着那些正在往前冲的人喊了一句什么。

那些同志们朝前冲去。

而帕科,还跪在那里,抱着安东尼奥,看着那些身影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远处,枪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枪声的方向变了。

那是追着叛军打的枪声。

上午七时,叛军临时指挥部。

德拉蒙塔尼亚上校一个人站在窗前。

外面,他的部队正在溃退。士兵们扔掉枪,扔掉背包,扔下伤员,朝北边跑。没有人组织,没有人指挥,没有人回头。

参谋死了。副官也死了。剩下的人,都在跑。

德拉蒙塔尼亚没有跑。

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个方向。那里,有他打了八个小时没拿下的街垒,有那些不怕死的工人,有那些突然出现的“国际纵队”。

他听见外面有人在喊:

“德国人来了!苏联人来了!全欧洲的共产党都来了!”

他听见有人在哭:

“跑啊!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他听见有人在求饶:

“别杀我!我只是个兵!我不想打仗!”

德拉蒙塔尼亚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昨天晚上的话:“我们有军队,有英国人支持,有上帝保佑。”

现在,军队跑了。英国人?英国人在伦敦,隔着几千里。上帝?上帝没有出现。

他睁开眼,从腰间拔出那把手枪。

那是他当上校那天,妻子送给他的礼物。枪柄上刻着一行字:“愿上帝保佑你。”

他看了看那行字,苦笑了一下。

“上帝?”他喃喃说,“上帝在哪儿?”

他把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门被猛地推开。

几个士兵冲进来。

“上校!我们得撤了!德国人打过来了!”

他们看见他手里的枪,愣住了。

德拉蒙塔尼亚看着他们。

“你们……还想打吗?”

那几个士兵互相看看,摇摇头。

德拉蒙塔尼亚点点头。

“那就跑吧。跑得远远的。”

他把枪收起来,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

那几个士兵愣住了。

“上校,您……”

德拉蒙塔尼亚没有回头。

“我留下来。”

士兵们互相看看,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一个士兵说:“上校,您保重。”

然后他们转身跑了。

德拉蒙塔尼亚一个人站在窗前。

远处,那些溃退的士兵像潮水一样涌过,涌向北方,涌向那些他们以为安全的地方。他知道,他们跑不掉的。只要那些国际纵队追上来,他们要么投降,要么死。

但他无所谓了,德拉蒙塔尼亚再一次举起了手枪。

“砰!”

上午九时,柏林,人民委员会大楼。

韦格纳站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刚从马德里发来的电报。

施密特、台尔曼、克朗茨都站在他身边。

电报很短。只有几行字。

韦格纳转过身。

“给马德里回电。”

施密特拿起笔。

韦格纳说:

“西班牙的同志们:”

“你们守住了马德里。你们守住了共和国的希望。你们证明了,工人阶级不是孬种。”

“那些牺牲的人,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他们的名字,会刻在历史的纪念碑上。他们的血,会变成浇灌未来世界的雨露。”

“国际纵队的同志们,是带着全欧洲无产阶级的祝福去的。他们和你们站在一起,是因为他们知道,西班牙的战场,就是全世界的战场。”

“你们不是孤军奋战。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

“西班牙的工人阶级万岁!”

“共产国际万岁!”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告诉那些还在战斗的同志:坚持住。我们和你们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韦格纳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灿烂的阳光。

他想起那些在马德里街垒后面战斗的人。那些年轻的工人,那些老矿工,那些用身体堵枪眼的人。

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知道,他们是同志。

他轻轻说:

“西班牙的同志们,好样的。”

一九三一年七月二十六日,下午二时。

马德里,太阳门广场。

人山人海。

工人、农民、学生、知识分子、老人、孩子、妇女——几十万人,挤满了广场和周围的街道。他们挥舞着红旗,唱着《国际歌》,喊着口号。

广场中央,临时搭起了一座讲台。

迪亚斯站在讲台上,望着台下那片沸腾的人海。

他举起手。

人群安静下来。

迪亚斯开口了。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广场。

“同志们!兄弟姐妹们!”

“昨天,叛军来了。他们带着枪,带着炮,带着英国人的钱,想要推翻我们的共和国,想要夺走我们的土地,想要把我们重新踩在脚下。”

“他们以为,我们会投降。他们以为,我们会害怕。他们以为,我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台下响起一阵愤怒的吼声。

迪亚斯等吼声平息,继续说:

“他们错了!”

“我们没有投降!我们没有害怕!我们守住了!我们用自己的血肉,守住了马德里!守住了共和国!”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迪亚斯抬起手,欢呼声渐渐平息。

“同志们,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顿了顿。

“昨天晚上,当我们在街垒后面战斗的时候,有一群人,正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从德国来,从法国来,从意大利来,从苏联来,从波兰来,从捷克斯洛伐克来,从匈牙利来,从波罗的海来。”

“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着不同的习惯。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同志。”

“他们来了。他们带着枪,带着弹药,带着医生,带着担架。他们一到,就冲上去,和叛军打。他们不怕死,因为他们是和我们一样的工人、一样的农民、一样的人!”

台下有人开始流泪。

迪亚斯的声音变得更深沉。

“同志们,我还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从柏林发来的电报。

“这是韦格纳同志——德国人民委员会主席,共产国际的领袖——刚刚发给我们的电报。”

他展开电报,一字一句地念:

“‘西班牙的同志们:你们守住了马德里。你们守住了共和国的希望。你们证明了,工人阶级不是孬种。’”

“‘那些牺牲的人,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他们的名字,会刻在历史的纪念碑上。他们的血,会变成浇灌未来世界的雨露。’”

“‘你们不是孤军奋战。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

“‘西班牙的工人阶级万岁!共产国际万岁!’”

整个广场上的掌声爆发了。

那掌声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那掌声像雷声,震得窗户哗哗响。

人们哭着,笑着,拥抱着,歌唱着。

他们知道,他们赢了。

不是因为他们自己。是因为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是因为那个叫韦格纳的人。是因为那个叫“共产国际”的东西。

迪亚斯站在台上,望着那片沸腾的人海。

他想起那些牺牲的人。想起那些在街垒后面倒下的同志。想起安东尼奥,想起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

他轻轻说:

“同志们,你们看见了。你们没有白死。”

太阳照在太阳门广场上,照在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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