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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4章 赤道以南发生的故事


一九三五年七月九日,法属赤道非洲,乌班吉沙立领地,班吉。

雨季还没开始,但空气已经闷得像蒸笼。

韦格纳的产业调整方案在欧洲大陆激起层层涟漪,横渡地中海与北大西洋,对英美的决策者构成了新的战略忧虑。

消息传到更远的地方时,在赤道以南这片被赤霞笼罩的土地上,激起了更加复杂的回响。

法国在非洲的殖民体系是块补丁摞补丁的旧袍子,北非、西非、赤道非洲、东非、印度洋诸岛,每一块都是不同时间、不同方式缝上去的,有些地方法国人已经经营了近百年。

然而革命后,殖民地的风向变了。

巴黎的新主人对殖民地没有太多感情,他们的心思在欧洲,在工业,在社会主义建设。

从一九三零年开始,法共中央逐步调整了对殖民地的政策:

不再把殖民地当成原料产地和商品市场,而是当成“社会主义大家庭的预备成员”。

他们在各地派驻顾问、援建工厂、兴办学校、培训干部,口号是“帮助殖民地人民走上社会主义道路”。

然而这个口号在当地人听来,总归还是有些别扭——帮助?我们自己不会走路吗?为什么非要你帮?

班吉的法属赤道非洲总督府旧址如今挂着崭新的牌匾:

“赤道非洲社会主义自治领人民委员会”。

人民委员会主席叫恩加伊,五十多岁,原是乌班吉沙立领地的一名教师,在法国读过书,参加过法国共产党。

革命后回到非洲参与政权建设,是法共在当地培养的第一批高级干部。

他的政绩斐然,道路修了,学校建了,医院的药品供应也比以前稳定了。

但他始终清楚一件事——班吉的政令出不了城,出了城就变成了传单和口号,再往远处走,连传单都送不到。

夜里九点多,恩加伊还在办公室批文件。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进来的是法共中央特派员拉莫尔。

拉莫尔没有寒暄,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电报递过来:

“巴黎来的。韦格纳同志在经济人民委员会上的讲话,你读过了吗?”

恩加伊接过电报,快速扫了一遍。他在法国读过书,但电报上那些经济术语还是让他皱起了眉头。

他不是不懂,是不确定这些概念跟非洲有什么关系。

“创造型岗位……谋生型岗位……产业升级。韦格纳同志说,要让劳动者更有尊严。”

恩加伊放下电报,手指在桌面上敲着。

“拉莫尔同志,我问你一个问题。

“为什么我们还要搞合作社?”

“因为单干种不出足够的粮食。

合作社产量高,农民分到的也多。

这不是剥夺农民,是把农民组织起来,用集体的力量对抗贫困。

韦格纳同志在德国也是这么做的。”

拉莫尔的回答很快。

恩加伊摇头。

“德国的情况跟非洲不一样。德国农民缺的是地,非洲农民缺的是路。

合作社种出来的粮食,运不出去,卖不掉,烂在地里。

你让他怎么有尊严?”拉莫尔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们才要修路。”

“修了。一九三一年修到现在,从班吉到首都的公路还没通。”

恩加伊推开窗户,

“拉莫尔同志,你知道本地人怎么叫我们吗?他们管我们叫‘白人的仆人’。

不是因为我皮肤不够黑,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们是法国人养大的——读法国的书,讲法国的语言,执行法国的政策。

我们说是帮助非洲人民走上社会主义道路,他们听了只会问——那法国人什么时候离开?”

拉莫尔走到窗前,站在恩加伊身边望着夜色中零星的灯火。

“离开?去哪儿?非洲人民需要我们,我们就留下来。

不需要了,我们就走。”

“可本地人不这么看。”

恩加伊的声音很平。

“有一个叫‘黑非洲独立联盟’的组织,听说过吗?”

“……听说过。刚成立不久,主要在西非活动。

他们的主张是在整个法属非洲建立一个统一的黑人国家,用暴力推翻法国殖民统治。”

“不是殖民统治,是社会主义自治领。他们分不清。”

拉莫尔转过身望着恩加伊。

“你觉得他们是不想分清,还是分不清?”

“可能两者都有。有些人是真的不满,觉得我们做得不够好、不够快。

有些人浑水摸鱼,想借着民族主义的旗号给自己捞好处。

还有人是被煽动的,他们根本不懂什么叫社会主义,什么叫民族独立,只知道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烧仓库。

他们就跟着走了。”恩加伊的声音像夜色一样沉。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通讯员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文:

“主席同志,姆班吉方向有情况。一伙武装分子袭击了区人民委员会,烧了粮仓,抢了三辆卡车,还打伤了几名干部。

他们自称黑非洲独立先锋队,说是独立联盟下面的一个分支。

当地自卫队的同志们正在组织反击,但缺乏武器和弹药,请求紧急支援。”

恩加伊接过电文,看完递给拉莫尔,沉默片刻。

“你怎么看?”

拉莫尔看完电文,眉头拧紧。

“‘独立先锋队’——没听说过,可能是新冒出来的。

也可能是‘独立联盟’的幌子,他们明面上不主张暴力,暗地里支持武装袭击。

这种事在西非已经发生过几次了。”

他顿了顿。

“不管是谁干的,性质都一样——这是武装叛乱,必须坚决镇压。

否则,其他地方会效仿,整个中非都会乱。

韦格纳同志说过,对内要讲民主、讲团结,但对敌人,对破坏分子,不能手软。”

恩加伊靠在椅背上,点一支烟,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电风扇的吹拂下扭曲、涣散、消失,像那些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身影,看得见轮廓,却看不清面目。

他把电文放在桌上,手指按住纸边。

“你说得对。但怎么镇压?

我们的自卫队只有几十条旧步枪,子弹也不够。真打起来,能撑多久?”

拉莫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班吉以北的姆班吉地区被红笔圈了出来。

“巴黎会支援我们。武器、弹药、教官,这两天就能到。

但关键是我们要有自己的武装力量——不是靠法国人,是靠自己。

韦格纳同志说得对,产业升级的核心不是造更多东西,是让造东西的人更有尊严。

我们的尊严从哪里来?从我们能够保护自己、保卫自己的胜利果实来。”

恩加伊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拧了拧。

“明天一早,我们飞姆班吉。”

姆班吉在班吉以北,开车要走大半天,飞机只要四十分钟。

恩加伊靠着舷窗往下看,森林像一片深绿色的海,偶尔露出几块空地——那是被烧过的痕迹。

周围是灰烬的过渡带,再往外才是深绿色。

他想起一九三一年第一次来姆班吉时的情景。那时候路刚修到一半,他们坐着吉普车颠簸了大半天才到。

村里的老人围着他们看,不说话,眼神里全是戒备。

飞机降落在一处简易机场。

自卫队的指挥官格巴伊中尉已经在跑道上等着了,晒得黝黑,瘦高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上扛着一支老式步枪,枪管磨得发亮。

恩加伊跳下飞机,没有寒暄。

“情况怎么样?”

格巴伊中尉抿了抿嘴唇。

“昨晚袭击的是储粮仓库,烧了大概三分之一,三辆卡车被抢走了。

库房值班的两个年轻同志被打伤,一个伤势比较重。

袭击者大概有三十多人,大多数是年轻人,有些穿着旧殖民军的制服,不知道从哪弄来的。

武器装备有猎枪、砍刀、自制土炮。但领头的几个人手里有制式步枪,可能是从黑市上买的。

我们追了大概几公里,追到河边追不上了,天黑,又怕有埋伏,撤回来了。”

恩加伊走到烧焦的粮仓前蹲下,捏了一撮灰烬在指尖搓了搓,抬起头。

“他们的政治口号是什么?”

格巴伊中尉愣住了一下。

“这个……没人提过。他们只说‘法国佬滚出去’、‘非洲人的土地归非洲人’。”

“还有呢?”

“还有人喊‘打倒叛徒’。”

“谁是叛徒?”

格巴伊中尉的声音低了下去。

“大概……是指我们。他们觉得我们跟法国人合作,是出卖非洲的利益。”

恩加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望着远处那片被烧过的森林。

“中尉,如果我现在给你足够的武器弹药,你有把握把这伙人剿灭吗?”

格巴伊中尉沉默了片刻。

“有。但他们藏在林子里,对地形比我们熟。

硬拼伤亡会很大。

最好是先摸清楚他们的据点、活动规律,找准时机一击制胜。”

恩加伊望着格巴伊中尉。这是革命后在本地招募的第一批军人,入党时刚满二十岁,在法国外籍兵团当过几年兵,打过仗,见过血。

回非洲后本想去农场种地,恩加伊把他请来了自卫队。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我要看到这伙人连人带枪都跪在人民委员会门口,听候审判。

能做到吗?”

格巴伊中尉挺直腰板,敬礼。

“能。”

恩加伊转身望向拉莫尔。“拉莫尔同志,巴黎的支援什么时候到?”

“明后两天。第一批包括步枪、机枪、手雷,还有电台和野战电话。

教官团随后就到,负责帮助格巴伊中尉进行山地搜剿训练。”

“好。”恩加伊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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