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越演越烈的英国3
曼彻斯特,圣彼得广场。
这里的气氛与利物浦不同,更加有序,更像一场由经验丰富的工会老将们精心策划的行动。
集会者主要是曼城纺织业的工人,其中不少人在一九三一年的失业大军里挣扎了整整四年。
他们在广场上站着,黑压压的一片。
广场一侧的市政厅大楼被一群工人代表“接管”了——一个老资格的工会代表领着三个人,从前门走进去,敲开了市长办公室的门,礼貌地告诉市长:
这个城市从现在开始实行工人委员会的管理了,如果市长愿意配合维持基本市政秩序,可以继续留在办公室;如果不愿意,可以离开。
市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保守党人,刚刚听说过海峡对岸的演习和多佛尔工地的停工消息——犹豫了大约五分钟,然后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礼帽,夹着公文包,从后面的消防通道下楼去了。
格拉斯哥,克莱德赛德造船厂。
这里的起义更加激进、更加热情。
克莱德赛德的工人在苏格兰的工人运动中向来是最敢打敢冲的。
他们封锁了造船厂的所有出入口,在每一道大门上升起了红旗,并通过内部广播系统向全场工人宣布成立格拉斯哥工人委员会。
广播里传出来的声音是著名的格拉斯哥左翼领袖詹姆斯·麦克斯顿的——他不是共产党员,他是独立工党的领袖,离共产党的立场还有一段距离,但在推翻资本主义政府这件事上,他和共产党人站在同一条战壕里。
他的声音从工厂的广播喇叭里传出来,
“先生们,老板们跑了。
不是我们赶跑的——是他们自己跑的。
昨天晚上还有人看见布朗利斯公司的董事长在办公室加班,说工人们必须克服暂时的困难什么的;
今天早上,他和他的家人就已经坐在了去加拿大的客轮上。
所以我们要自己来管这个地方了。
不要破坏任何东西——这些东西从今天起不是他们的了,是我们的。
把设备看好,把原料登记好,把那些没有跑的技术人员和管理人员请来谈话,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愿意和工人合作,继续生产,他们可以留下来。
如果他们不愿意,门是开着的,但东西不能带走。”
然后麦克斯顿收起了调笑的语气,用郑重的声音说:
“最重要的是——先生们,我们不是在造反。
我们是在接管。
接管一个被抛弃的东西。
不要做任何让后来人指责我们的事。
这不是一场暴动,这是英国工人阶级建设自己和国家的一个新开端。”
三城市起义的消息被各地兴起的红旗浪潮层层添加、层层放大。
到午后,伦敦东区工人的红旗已经在和怀特查佩尔路、坎农街路交叉口的灯塔上并排飘扬;
谢菲尔德的工人们在市中心的和平纪念碑前举行了集会,把市议会大楼的旗杆换上了红旗;
卡迪夫煤矿工人占领了市政府,宣布成立南威尔士工人委员会。
风在吹,红旗在飘,大英帝国正在自己堆砌的焦土和废墟上节节焚烧。
下午四时,伦敦白厅。
英国广播公司的播音员们被紧急召回了播音室——不是在正常的新闻时间,而是“政府非常公告”。这份通告是由鲍德温亲自逐字逐句推敲、内阁反复讨论修改了三个版本后才定下来的。
措辞的每一处改动都体现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困窘:
既不能承认德国演习的直接目的就是威胁英国,因为那会引发更大规模的恐慌;又不能把德国人说得太轻描淡写,因为那会显得政府完全不了解情况的严重性,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
最终定稿的通告在一段噼里啪啦的电流杂音和背景中某处不知谁在喊“安静”的声音后,由BBC首席播音员斯图尔特·希伯德的声音念了出来:
“……英国政府确认,目前在英吉利海峡公海海域进行的多国联合军事演习系例行演习,不针对任何国家。
……英国政府呼吁全体国民保持冷静,不要传播不实消息,不要参与非法集会和扰乱社会秩序的行为。
……英国军队有能力保卫国家领土和人民的安全。
……目前部分城市出现的人民委员会等组织不受法律承认,其行为属于非法。政府呼吁参加这些组织的公民尽快退出,回归正常的生产和生活秩序。……”
利物浦一座工人聚集区的咖啡店里,收音机旁边的码头工人们几乎全都是站着听的,通告念完之后,收音机里开始播放一首轻柔的古典乐曲,大概是事先录好的应急填充节目。
咖啡店里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一个人开了口,
“军队有能力保卫国家?”他重复了这句话,像是在品味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昨天晚上利物浦驻军的营地里就有人传——左胳膊上绑块红布就不用打仗了。有能力?”
没有人笑。有人慢慢地摇了摇头。
另一个人接过了话茬:“生产秩序。他们管这叫生产秩序。
为资本家生产财富,为殖民地的老爷们生产炮弹,为饿肚子的工人家庭生产秩序。这就是他们的秩序。”
一个三十多岁的码头装卸工拿起广播里那句话和坎贝尔上午在共产党总部说的那段宣言作了对比:
“他们让我们回到正常的生产和生活秩序——可我们从来没有过正常的生活,哪来的回到呢?”
咖啡店的老板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茶壶,给每一个人的杯子里续上了热茶,他嘴里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念给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听。
“……变天了。我们这辈子,变天了。”
收音机里的古典乐曲继续流淌着,是埃尔加的《威风凛凛进行曲》,一首写满了帝国昔日荣光的曲目,在利物浦这个午后显得有些讽刺。
街对面,一面红旗正从一栋建筑的楼顶上升起来。
人们在静静地听。
但没有人在听广播。
人们在听自己的心跳,听身边人的呼吸,听那面红旗在风中发出的细微声响——那是这个帝国正在用最后的气力唱出的挽歌。
而它的听众,已经在为另一首歌作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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