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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 油垢里的“隐藏刻度”


那一池子烂泥就像是发酵了三年的鲱鱼罐头,味道冲得人天灵盖都在跳舞。

但我没犹豫,憋着一口气跳下排污池,在那堆散发着恶臭的淤泥里摸索。

指尖触碰到那管冰冷的金属时,我那颗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回肚子里。

哪怕它已经变成了一截哑弹,这也是最好的呈堂证供。

借着手电筒那道刺眼的白光,我顾不上擦掉上面的污泥,直接把雷管倒过来怼到眼前。

就在底座那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压电陶瓷片边缘,一圈细密得如同发丝般的螺纹在光圈里泛着幽幽的蓝光。

那是0.35毫米的非标公制螺纹。

这种变态的精度和特殊的倒角工艺,整个厂区只有精加工车间那台被当成宝贝供着的六号高精度数控磨床能干得出来。

那台机器只有这厂里的两三个八级工能碰,还得是拿着特批条子。

好家伙,这哪是雷管,这分明是一张签了字的“投名状”,直接把内鬼的范围从几千人缩小到了个位数。

“把人带走,去密闭室。”我把雷管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口袋,冲周卫国扬了扬下巴。

审讯室里,那盏一百瓦的大灯泡烤得人脸皮发干。

老钱被铐在铁椅子上,那双浑浊的眼睛半眯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

我没搭理他,也没急着问话,而是让人搬来一个大号玻璃缸,里面倒满了四氯化碳。

这玩意儿是工业用的强力去油剂,味道有点像带甜味的氯气。

“脱。”我指了指老钱身上那件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帆布工作服。

老钱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在周卫国那能杀人的目光下,还是老老实实扒了下来。

我用镊子夹着那件满是油污的工装,直接扔进了玻璃缸。

透明的液体瞬间变得浑浊,像是倒进了一瓶墨汁。

随着厚重的油垢被一层层溶解剥离,衣领夹层处慢慢显现出了一排奇怪的针脚。

那不是正常的缝合线,而是一连串毫无规律的跳针。

在普通人眼里,这可能就是缝纫机卡线了,但在搞工程的人眼里,这就是数据。

“把这个拓下来。”我对身边的苏晚晴说道。

苏晚晴的动作很快,她拿着那张拓下来的针孔图,眉头越锁越紧,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冷得像是结了冰。

“这不是乱码。”她把笔记本猛地拍在桌子上,指着那条由针孔连成的曲线,“这是‘长征一号’潜艇动力轴的热处理升温曲线图。但是在550度回火这个关键节点,它的保温时间比标准工艺缩短了八秒。”

八秒。

这数字听起来微不足道,就像是打个喷嚏的功夫。

但对于特种钢材来说,这八秒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少了这八秒,钢材内部的奥氏体就无法均匀转化,动力轴在常压下屁事没有,可一旦潜艇下潜到深海,巨大的水压会让轴体像根脆黄瓜一样直接崩断。

到时候,那就是一棺材的烈士。

“够毒的啊。”我转过身,死死盯着老钱。

老钱依旧低着头,但我敏锐地捕捉到,在他听到“潜艇”两个字的时候,放在膝盖上的左手食指,正贴着裤缝有节奏地敲击着。

哒、哒、哒……哒、哒。

三长两短。

这节奏太稳了,稳得不像是一个即将面临牢狱之灾的人该有的反应。

这既不是摩斯密码,也不是某种焦躁的宣泄,倒更像是一种……确认信号?

我的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意。这间审讯室,不干净。

既然他还在敲,说明那个“耳朵”还在听。

我没说话,用身体挡住苏晚晴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拿起实验桌上那根用来测溶液温度的水银温度计。

手指稍微一用力,“啪”的一声轻响,玻璃管碎裂。

银色的汞珠瞬间滚落出来,像是一群活泼的小精灵。

我用拇指按住那些圆滚滚的液体,借着整理桌面的假动作,将那一滩重得惊人的液态金属,精准地抹在了桌角下方那个不起眼的陶瓷凸起上。

那是压电陶瓷拾音器,这年头窃听设备的标配。

汞的密度极大,对高频振动有着近乎变态的阻尼效果。

就在水银覆盖住陶瓷片的一瞬间,那个还在工作的拾音器因为阻抗瞬间失配,引发了电路的自激震荡。

“滋——!!!”

一声尖锐到像是要刺破耳膜的啸叫声在某种隐蔽的扩音设备里炸响,虽然声音不大,但那股高频电流的干扰足以让戴着耳机监听的人瞬间变成聋子。

老钱那张一直紧绷的死人脸终于变了色,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就是现在!

我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一步跨过去,一把扯住他的皮带。

刚才他在敲击大腿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的腰部姿态很僵硬,像是在保护着什么。

“给我拿来吧你!”

随着皮带扣被我暴力掰开,一个只有纽扣电池大小的黄铜齿轮滚落在我手心。

这齿轮做工极其精细,甚至还带着新鲜的切削毛刺,显然是刚加工出来不久。

我捏着这枚齿轮,把它举到大灯泡底下。

这不是普通的传动齿轮。

在强光的透射下,齿轮中心的那个小孔竟然折射出一道奇异的光晕。

那是一个微型凹透镜,这种把微缩胶片镶嵌在机械零件里的手段,是典型的老式谍报技术——斯坦霍普透镜技术。

光线穿过透镜,在我的手掌心里投射出一个模糊却依然可辨的倒影。

那是一张残缺的领料单。

上面的字迹虽然因为放大而显得有些扭曲,但那个落款处的签名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我心口——那是厂长那标志性的狂草签名。

我迅速抓过一张蓝图感光纸,将那个倒影拓印下来。

当显影液刷上去的那一刻,那张领料单所指向的物资名称虽然只露出了半个偏旁,却足以让我头皮发麻。

那半个偏旁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子,直接捅进了我的视网膜。

“金”字旁,右边是半个“涂”字的余孽。

在那个年代,能用到这种特殊编号领料单,且计量单位是以“百公斤”起步的带“涂”字物资,整个红星厂只有一样东西——代号“701”的深海特种防腐涂料。

这种涂料是为了刚刚立项的那艘大家伙准备的,每一克都比黄金还金贵,是保护潜艇外壳在高盐高压环境下不被蚀穿的最后一层铠甲。

“三百公斤……”我感觉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干涩得发痛,“这帮孙子不是要偷油,他们是要给国家的脊梁骨下毒。”

如果是偷去卖钱也就罢了,但这东西一旦流出去,或者是被调包成什么劣质货涂在潜艇上,等到下潜深海几百米的时候,巨大的水压会教我们做人。

那时候别说御敌于国门之外,我们的战士连浮上来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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