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你先帮我照顾一下语柔
意识如同沉在深水之下的碎片,一点点挣扎着上浮,拼凑出模糊的光影和感知。
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阳光晒过被褥的干净味道,还夹杂着一丝清甜的果香。
林语柔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不是季家卧室华丽冰冷的天花板,而是有些年头、漆色温润的原木房梁。
这是……她曾经的房子
窗户半开着,米白色的窗帘被微风轻轻拂动,送来外面草木的气息。而她正躺在一张铺着碎花床单的柔软小床上。
床边,坐着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的少年侧影。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小刀在他修长白皙的指尖灵巧转动,一圈圈薄而不断的果皮听话地垂落。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温柔得不可思议。
是……许星辰。她的邻居哥哥,她整个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
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那个燥热却单纯的暑假。
少年察觉到她的注视,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那双总是盛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担忧。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苹果和小刀,倾身靠近,声音是记忆里那般清润悦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醒了?感觉怎么样?怎么会突然掉进游泳池里?多危险!”
林语柔的心脏猛地一缩,一阵尖锐的痛楚混合着铺天盖地的羞耻感席卷而来。游泳池……坠落的冰冷,窒息的绝望,是那个她被季宴礼与陆淮之那些追随者针对推入泳池的日子。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澄澈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单,声音细弱蚊蚋,带着心虚的闪烁:“没、没什么……就是脚滑,不小心……”
“脚滑?” 许星辰微微蹙起眉,目光在她躲闪的脸上停留,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容敷衍的认真,“语柔,你不会游泳,平时见到水坑都绕着走,怎么会‘不小心’走到游泳池附近去?还有,” 他的视线落在她过于纤细的手腕和苍白消瘦的脸颊上,担忧更甚,“你这些天到底怎么了?饭也不好好吃,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以前暑假,你可是天天跑来蹭饭,嫌我做的菜不够多。”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带着一种只有真正关心之人才会有的敏锐和执着。
林语柔鼻尖一酸。是啊,真正在乎你的人,不会只关注你胖了瘦了美了丑了,只会担心你是不是饿了、累了、受了委屈。这种久违的、纯粹的关怀,像一根温柔的刺,扎得她心口又疼又暖。
可她不能回应。她早已不是那个可以赖在他身边撒娇耍赖、分享一切秘密的小女孩了。她身上背负了太多不堪,连承受这份干净的关怀都觉得是亵渎。
“我已经长大了!” 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又像是为了说服自己,带着一种脆弱的强硬,“我的事,不用你管!” 说着,她甚至甩开了他下意识伸过来想要安抚她的手。
这个抗拒的动作,让正在努力代入“许星辰”角色、同时暗自观察的许星澜心头一凛。
她反应这么大,难道……真的察觉到了什么?察觉到他并非真正的许星辰?还是说,她只是单纯地因为某些心事而抗拒所有人的靠近?
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她起疑,更不能让她继续消沉下去。无论是为了弟弟,还是为了……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迅速压下心中疑虑,脸上重新漾开那抹许星辰标志性的、包容又带点无奈宠溺的笑容,语气放得更软,仿佛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可是,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那个需要人照顾的小丫头啊。”
“小丫头……永远都是小丫头……” 林语柔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
这句话,许星辰以前常对她说,带着纵容和守护。可现在听来,却像一种无情的宣判,提醒着她无论她如何挣扎,在他心里,她似乎永远停留在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幼稚的阶段。
这让她感到一种无力,也激发了一种想要证明什么的冲动。
像是为了挣脱这种定位,也像是一种绝望的炫耀,她猛地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看向他,声音带着赌气般的尖锐:“小丫头那又如何?现在……现在我也是到了该找男朋友的年纪了!”
男朋友。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许星澜心中激起了清晰的涟漪。
他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汇,再结合林语柔这些天反常的消瘦、恍惚,以及今晚“意外”落水的事件……一个猜测迅速成型:她很可能是因为感情问题!
是因为某个“男朋友”让她伤心了,甚至可能受到了伤害,才会如此消沉乃至轻生!
这个认知让许星澜心中瞬间升起一股混杂着怒意和紧迫感的情绪。不行,他不能让弟弟最在意的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臭小子”伤害,甚至拐走!
但他此刻是“许星辰”,不能表现得过于激烈。他维持着温和的神情,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和担忧,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带着兄长般的劝导和不容置疑的维护:
“找男朋友?” 他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我们语柔眼光可高着呢,可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配得上的。要是有人敢欺负你,或者让你不开心了,一定要告诉哥哥,知道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柔,却带着某种承诺的意味,“在哥哥这里,你永远可以不用长大,永远可以做那个被保护得好好的小丫头。”
他的话,像暖流,又像枷锁。林语柔看着他温柔却坚定的眼睛,那张与记忆无二的脸,心中翻涌着滔天的巨浪——愧疚、怀念、绝望、还有一丝被珍视的贪恋。
她多么希望时光真的停留在此刻,停留在许哥哥还活着、还用这样温柔目光看着她的夏天。
可她知道,这只是昏迷中的幻觉,或是濒死前大脑仁慈的馈赠。现实是冰冷的池水,是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真正许星辰,和她早已污秽不堪的灵魂。
泪水终于决堤,她猛地扑进眼前“许星辰”的怀里,紧紧抱住他,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呜咽出声,所有的伪装和坚强在这一刻崩塌:“许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许星澜被她突如其来的拥抱和崩溃的哭声弄得一怔,身体微微僵硬。怀中温热的颤抖和汹涌的泪水是如此真实。
他犹豫了一瞬,终是缓缓抬起手,像记忆中许星辰会做的那样,轻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低声道:“没事了,没事了……哥哥在。”
视线如同褪色的旧照片,一点点模糊、失真。许星辰温柔含笑的脸,少年房间里干净的阳光气息,苹果清甜的味道,还有那声令人心碎的“小丫头”……所有温暖明亮的碎片,都开始扭曲、拉长,然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蛮横地扯碎、吞噬。
耳畔许星辰清润关切的话语,渐渐变得遥远、断续,像是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最终归于一片嘈杂的空白,又被另一种更沉重、更现实的寂静取代。
光,变了。不再是午后暖洋洋的金黄,而是某种冷色调的、经过精心调控的柔和灯光,均匀地洒落。
身下的触感也变了。不再是记忆中那张铺着碎花床单、有些硬的单人小床,而是极致柔软、几乎能将人陷进去的昂贵床垫,盖在身上的丝被轻若无物,却带着冰冷的顺滑感。
鼻腔里最后一丝果香也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属于顶级香薰的冷冽木质调,混合着一缕不易察觉的、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尽管已被尽力掩盖。
奢华,低调,却无一处不彰显着绝对的控制与距离。
这是季家庄园的主卧。她回来了,或者说,她从未真正离开过这个黄金牢笼。
林语柔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费力地掀开眼帘。
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首先闯入的,是一张放大的、憔悴不堪的男性脸庞。
季宴礼。
他显然一直守在这里,可能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身上昂贵的衬衫皱巴巴的,袖口还带着水渍干涸后的痕迹。
往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短短的胡茬。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死死地盯着她,里面翻涌着猩红的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令人窒息的情绪。
这张陡然映入眼帘的、写满疲惫与掌控欲的脸,与梦中许星辰干净温柔的眉眼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对比。
林语柔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的抽痛让她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厌恶又痛苦的闷哼。她几乎是本能地想别开脸,躲开这令人不适的注视。
然而,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连转动脖颈都显得困难。溺水带来的虚弱和寒冷似乎还残留在四肢百骸。
“醒了?” 季宴礼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沙石磨过。他看到她蹙眉,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排斥,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并没有移开目光,反而靠得更近了些,伸手似乎想碰触她的额头试探温度。
林语柔用尽力气,极其轻微地偏头,避开了他的手指。
这个细微却清晰的抗拒动作,让季宴礼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他眼底的风暴瞬间加剧,那抹强压下的惊惶后怕迅速被一种更深沉、更可怕的阴郁所取代。
他收回了手,却没有退开,只是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眼神继续锁着她,一字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星澜,公司还有急事需要处理。你,” 他微微侧头,目光短暂地扫过一直沉默伫立在门边阴影里的许星澜,指令清晰而冰冷,“先替我照顾一会儿语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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