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九章以身为锚
周玄闭上眼,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在想什么,小和尚看不出来。
过了很久,周玄睁开眼。
“以谁为蓝本。”
小和尚的手指停住了。
“以你。”
周玄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抗拒。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种进去的不是一个具体的人。”
小和尚抢在他开口之前把话补全了。
“不是你的脸,不是你的名字,不是任何凡人能辨认出来的东西。”
“是一个看不到面孔的模糊存在。朦胧的,巨大的,不可触及的。”
小和尚用手在面前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描述什么遥远的、填满整片天空的东西。
“就像头顶的天穹。没有人会去质疑天为什么在上面,因为它一直就在那里。”
“但这个存在的内核。”
小和尚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必须有一个真实的灵魂当锚点。”
“否则愿力找不到共鸣的根基,撑不了多久就会自己散掉。”
周玄盯着他。
“你自己不行?”
小和尚摇头。
“我的灵魂已经跟愿力的规则绑得太死了,把我投进去,凡人不会变成信徒,会变成木偶。”
“没有喜怒哀乐,没有七情六欲,行尸走肉,跟当年葵国都城里那些拟态者没有区别。”
周玄想起了三年前那座诡异的世外桃源,满城的人挂着统一的微笑,机械地扫地、种花、互相鞠躬。
他的胃翻了一下。
“只有你这种灵魂足够强横,又跟愿力之间保持着距离的人。”
小和尚停了停,似乎在斟酌措辞。
“才能当锚点而不被反噬。”
“你把自己的一缕意识丢进去,愿力会抓住这缕意识,以它为核心,在每一个凡人的认知深处搭建出那个'不可冒犯'的存在。”
“凡人不会知道那个存在是你。甚至连你自己都不会在愿力里留下任何个人痕迹。”
“但你的灵魂会像一根钉子,把整个结构死死钉在原处。”
周玄的手指停了。
不敲了。
整个虚空里只剩下金色符文流转的细微嗡鸣。
“代价呢。”
小和尚看了他一会儿。
“疼。”
周玄等着下文。
“你的意识会被撕碎,散布到整个愿力网络里去,几千万人的意识都会在同一瞬间被触碰,那个过程中,你什么防御都用不了,太一神力也罩不住你。”
“如果你的灵魂韧性不够,这一下就回不来了。”
周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手掌上还残留着刚才从地脉入口渗上来的愿力余温。
“回不来是什么意思?”
“永远留在几千万人的认知里,既不是你,也不是神,就是一团散不掉的杂念。”
“哦。”周玄的语气出奇地平淡。
小和尚皱了皱眉。
“你不怕?”
“怕有屁用。”
周玄站起来。在虚空里站起来这个动作本身就挺荒诞的,脚底下什么都没踩,但他就是站稳了。
“赵极那个老东西正在城里搅屎,中州仙盟的人在暗处盯着,叶长青吐血告诉我愿力网络里的煞气已经开始蔓延了。”
“你觉得我现在还有时间考虑怕不怕?”
小和尚盯了他很久。
然后低下头,双手合十。
“放开你的识海。所有防御,全部撤掉。”
周玄深吸一口气。
太一神力从经脉中一层层退去,识海中青铜古书的护持也缓缓收束。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从戒备转向彻底的敞开。
像是一扇门被拆掉了铰链。
“别紧张。”
小和尚的声音已经变得很远。
“融进去之后,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抓。你越用力,碎得越快。”
周玄把呼吸放缓。
小和尚双掌分开,指尖轻轻触上了周玄意识投影的额头。
一枚金色符文从接触点炸开。
然后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十枚,第一百枚——
周玄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人拿锤子从正中间劈成了两半。
不对,不是两半。
是碎成了粉末。
他的意识在一瞬间被撕裂成无数微粒,每一颗微粒都顺着脚下愿力洪流的脉络,朝不同的方向射出去。
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喊疼。
视野炸开。
不是一个视野。
是几千万个,几亿个!
他同时存在于所有地方。
玉龙城的集市里,一个卖菜的老妇正在跟摊贩扯皮。
西荒域某座残破小镇的矿场门口,三个灰头土脸的矿工蹲着啃干粮。
北地荒原上,一队学员正在操场上挥汗如雨。学院的后巷里,两个小孩儿在抢一块糖。
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
每一个画面里的人,他都能感受到心跳。
恐惧的、焦躁的、麻木的、期盼的,几千万种情绪搅在一起,像滚沸的油锅,一股脑全浇在他炸成粉末的意识上。
周玄想抬手捂住脑袋,但他没有手了。
没有脑袋,没有身体,没有五感。
他就是那些粉末本身。
而那些粉末正在做一件事:在每一个凡人的意识最深处,轻轻地碰了一下。
就一下。
那个触碰带着什么东西。
不是语言,不是画面,不是声音。
是一种感觉。
抬头看天的时候,天在那里,理所当然。低头看地的时候,地在那里,不需要理由。
有一个存在,从今天开始,也理所当然地,在那里了。
看不清脸。
看不出男女。
只是一个高大的、朦胧的、遥远的轮廓,沉在认知的最底层,比任何记忆都深,比任何执念都稳。
不可冒犯。
不可质疑。
不需要信仰,也不需要膜拜,它就是在那里,像天穹一样,没有人会去怀疑天为什么在头顶。
无数个触碰,在同一个瞬间完成。
玉龙城,正午。
集市最热闹的时候。
卖菜的老妇话说到一半,眼皮一耷拉,整个人软了下去,后脑勺磕在自己的菜筐上,白菜滚了一地。
旁边讨价还价的主妇也倒了,手里攥着的铜板叮叮当当撒在地上。
摊贩倒了。
赶路的行人倒了。
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头倒了。
抱着孩子逛街的妇人倒了,但孩子被她下意识地护在怀里,摔得不重。
整条街,几百号人,在三息之内全部倒地。
没有尖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发出惊呼。
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同时发生。
学院操场上,二百多名正在扎马步的学员齐刷刷瘫软在地上,教官嘴巴张了一半,一个字还没喊出来,自己也跟着栽了。
这事儿太安静了。
安静到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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