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曹颙病逝
寒风萧瑟,冬天的气息已渐渐浓烈。
已经显怀的宫裁独自一人站在院中,望着眼前的海棠林出神。这是几年前,她跟曹颙一起种下的,如今已经亭亭如盖。
曹颙离家已经三月有余,宫裁每时每刻都在挂念着他。
就在这时,宫裁惊喜地发现树梢开出了一朵娇嫩的海棠花!这朵海棠在寒冷的冬日显得尤为珍贵,宫裁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轻触华瑞,却没想到,指腹在刚刚碰到花瓣,这朵热烈的海棠便轻轻缓缓地飘落在地。
宫裁心中猛地一跳,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她急忙弯腰拾起海棠,小心擦起沾染的尘土,按捺心中忐忑。就在这时,门房急匆匆地从外面跑来,脸上尽是焦急之色。
“大奶奶!”他看到宫裁,扬声大喊,“平郡王妃的家书!”
曹颐!
宫裁从李鼎口中得知,曹颙在平郡王府养病,这封家书断然跟他有关!她快步迎了上去,却在看到信封时,紧抿着唇。
她鼓起勇气,双手微微颤抖地撕开信封,里面装着好几张信纸,纸上字迹也从一开始的娟秀而变得越来越潦草,到最后,只剩下一团又一团化开的墨团,是被眼泪砸击的痕迹……
“正月初七,大哥病情开始恶化,高烧不退,虚弱至极。他昏迷之际,我日夜守在大哥的床边。大哥呓语间,牵挂唯姐姐与孩子二人。
正月初九,大哥气息奄奄,我心如刀绞。我犹记父亲还在世时,大哥音容笑貌。那般出尘的人物,如今只剩憔悴。我向上苍求情,愿拿我的寿命去换大哥的平安康健,唯愿上苍怜悯,全我一腔虔诚之心。
纨姐姐,这封信写在大哥病逝的第三天,上苍没有听见我的祷告,无情地夺走了他。皇上对大哥赞许不已,将他厚葬在了京城西山。大哥临终前,千叮万嘱,望你珍重,切莫因他之死郁郁难眠。”
……
宫裁紧紧捏着信笺,门房的眼泪已夺眶而出,但她却像是无知无觉,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信,死死盯着“病逝”两字,直到她完完全全认不出它们。
信笺从她手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但它带走的,却是宫裁的整个精神世界。
宫裁颤颤巍巍地转身,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尖,疼痛难忍。她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小腹,仿佛想从中汲取力量,但才走出去两步,她的步伐开始变得踉跄。她步履蹒跚,毫无方向,每一步都像是在与命运抗争,但命运却无情地将她推入更深的绝望。
终于,她再也无法支撑,选择向命运妥协屈服,无助地跌倒在地,泪如雨下……
康熙五十四年正月,曹颙在京述职期间病逝,享年二十三岁。
康熙大帝谕旨:“曹颙系朕眼看自幼长成,此子甚可惜。朕所使用之包衣子嗣中,尚无一人如他者。看起来生长得也魁梧,拿起笔来也能写作,是个文武全才之人。他在织造上很谨慎。朕对他曾寄予很大的希望。”
曹颙的一生,至此画上句号。
曹颙的离世对宫裁而言无疑是一场噩梦,她迫切地想要赶往京城,想要亲眼确认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但她的念头却被李氏狠狠掐灭在摇篮。
尽管曹颙不是李氏亲手,但母子两人相处这么久,亦有感情。李氏鬓边生出了许多白发,但她记得自己的使命与职责,知道自己是江宁织造府的老夫人!务必拿出夫人该有的雍容和风华!
李氏与形如槁木的宫裁站在一块,对比鲜明。她见宫裁如此,同样怜悯,但人情之外,她要考虑得还有大局。
“人死不能复生,你此刻赶往京城于事无补。”李氏语调冷静,“更何况,你如今怀的可是大爷的遗腹子,这是曹家血脉的延续,绝不能再出现半点闪失!”
李氏的一番话如同一盆冰冷的水,彻底浇灭了宫裁去京的想法。
她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心底满是矛盾与无奈。这是曹颙唯一的血脉,是他们爱情的延续与见证,她怎能将孩子置于不顾!
李氏知道宫裁深明大义,见劝住了她,忙不迭让身边的嬷嬷带宫裁回院。
“带大奶奶回去休息。”
“是。”
宫裁被“请”回了院子,为求万无一失,李氏着人在她的院子外把守着:生育之前,不得命令,不得离开江宁织造府半步。唯今,李氏只有一个心愿:宫裁能够在六个月后顺利诞下曹颙的遗腹子。
与此同时,孙绫也得了富察赫德的来信。
富察赫德告诉孙绫,眼下是争夺江宁织造府织造之位的最好时机;曹颙已死,哀莫大于心死的宫裁不足为惧,倘若能够除掉曹颙的遗腹子,曹家嫡系无后,织造之位自然旁落,他希望孙绫能够协助自己,拿下江宁织造府。
孙绫对曹颙动过真情不假,但在他屡次不留情面的拒绝中,真情早已被消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无尽的埋怨与憎恨。
对于曹颙之死,她心底只剩凉薄。
孙绫将富察赫德的信靠近火烛,任由火舌将之吞没,这才从位置里起身,“去江宁织造府。”
红玫眼珠一转,“小姐是想……”
“探望曹家的大奶奶。”孙绫说得讽刺,曹颙已逝,大奶奶不过是虚名摆设。她曾经耿耿于怀,宫裁抢走了她所拥有的一切,如今看她一样一样失去,孙绫心中只余报复的快感。
曹颙死后,宫裁整个人失去了色彩。她没有心情梳妆打扮,养胎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执念,每日如同槁木死灰一般倚在床边,木讷地灌着保胎的汤药。
能顾好自己已是万幸,宫裁实在腾不出其余精力去料理江宁织造府和织造局的琐事。为了维系江宁织造府的运转,李氏只能强忍着悲恸独挑大梁,正是倍感吃力之际,孙绫犹如救世主般出现。
她替李氏分担了许多棘手的公务,与此同时,孙绫还给宫裁带来了上好的穿山甲鳞片。
站在宫裁的房间外,孙绫锲而不舍地敲着门。
“大奶奶,怀着身孕最忌大喜大悲,偌大的江宁织造府还等着你总理全局,你可要快些振作起来呀。”
宫裁僵直地倚在床头,不置一言。
孙绫与红玫彼此交换眼色,随即叹了口气,又劝道:“大奶奶即便不顾着自己,也该考虑腹中的胎儿。”
“绫儿这次来特意带了穿山甲鳞片,鳞片有通经下乳,活血散结的功效,最是滋补之物,最适合大奶奶食用。”
等待半晌,孙绫仍旧没有等来宫裁的回应。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将带来的穿山甲鳞片递给院中的丫鬟姑娘,嘱咐他们配合猪蹄一起炖用。丫鬟自是恭敬应下,没法亲眼看到宫裁食用,孙绫有些遗憾地转身离开。
但不管如何,孙绫还是大包大揽了府中大部分的事务。这让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的李氏终于有了一口喘息之机。
这日,孙绫带着李氏在府中散心,看着织造府被治理得井井有条,李氏打心底对孙绫感激。
“辛苦绫儿了。”
孙绫苦笑摇头,“颙哥哥在世时待绫儿不薄,绫儿与他没有夫妻缘分,但仍想为他,为曹家做点事情。”她说着,领着李氏走上一条岔路,“大奶奶是有手段的,只要等她挺过这段时间,必然能够重新振作精神,接过掌家的重任。”
“希望如此。”
两人正说着,小树林里传来几个丫鬟姑娘的闲言碎语,“要我说,大爷什么都好,偏生就是眼光差了点。那么多人眼馋曹家大奶奶的身份,他挑来拣去,最后竟选了个天煞孤星。”
“可不是!自打大奶奶嫁进曹家,老爷,大爷父子先后离世,命可真硬!”
“你想想……万一大奶奶肚子里是个女孩,长房可就彻底绝后了!”
“哎……就算大奶奶有能力又如何,府中男丁都被她克完了,偌大一个江宁织造府,现在连个能顶事的人都没有。”
……
交谈声越来越清晰,眼看李氏的面色惨白,孙绫当即朝着小树林大喝出声,“人后嚼主子舌根!我看你们是不想待在江宁织造府了!”
“来了!”孙绫扬声大喝,“把这几个婢子通通打出府去!”
话落,丫鬟姑娘们跪了一地,她们哭喊着以头抢地,“绫姑娘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是奴婢嘴碎,奴婢掌嘴!绫姑娘开恩啊!”
话音落下,一行人开始自扇起了耳光,整个树林聒噪一片,吵得李氏心烦意乱,“行了行了!”她不满地摆了摆手,“罚她们半年例银,此事作罢。”
眼不见心不烦,话落后,李氏转身离开。
孙绫朝红玫使了个眼色,快步跟了上去。“夫人……”孙绫小心翼翼地赔罪,“是绫儿没有管束好下面的人,你莫把丫鬟的玩笑话放心里去。”
李氏止步,“绫儿。”
孙绫一怔,有些忐忑地顿在原地,“夫人……”
“我乏了。”
孙绫回过神,连连点头,“我送夫人回西院休息。”
尽管李氏装得若无其事,但丫鬟姑娘的话却像是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李氏跟宫裁一样,也是寡妇,她的世界也曾一片灰白,但她熬过来了。
李氏过去看宫裁,多少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怜悯,但如今再看,却夹杂了一份埋怨。她是马纨时,克得马家家破人亡;她是马宫裁时,累得曹家男丁日日凋零。
李氏不愿再看宫裁一眼,生怕克制不住心中怨恨,牵连她腹中孩子。饶是宫裁几次上门求见,李氏也一概谢绝。
在乌云笼罩的江宁织造府,夕阳余晖洒在白海棠亭,映照出婆娑的树影。四季海棠见证了无数感人肺腑的爱情;但对宫裁而言,它却成了自己人生悲剧的见证者。
李氏的冷漠宛若一把锋利的刀,刀刀刻在她的心上,成为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在意的人一个一个离开自己的身边;她至亲父母,至交好友,如今还有心爱的丈夫……命运的摧折,只给她留下无尽的痛苦与孤独。
每当夜深人静时,她总会回忆起与曹颙相处的点滴,国子监初遇,富察赫德手下夺人,海棠亭定情……那些温柔的话语和甜蜜的瞬间仿佛就在昨天。而此刻,这些回忆却成为她心中最深的伤痛,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曾经拥有过的一切已成过眼云烟。
“你们说我克夫,倒不知是这世道早早克走了我后半生的晴天。”
宫裁身穿一袭素白长袍,缓缓走向那棵见证她与曹颙爱情的四季海棠。宫裁虽有了四五个月的身孕,但在连续的打击下,她看起来消瘦至极,像是会被风随时吹走的纸片。
宫裁动作沉缓地将手中白绫掷上树梢,白海棠亭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四周一片寂静。宫裁轻轻地系好白绫,准备结束这一生无尽的痛苦。
她站上一旁的石垛,踮起脚尖——
在白绫缠上她的脖颈时,宫裁的脑海中霎时浮现出许多画面:在另一个世界,她敬爱的父母,心爱的丈夫都在等着她……泪水悄然滑落,宫裁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最后的解脱。
就在这命悬一线之际,一颗小石子从远处疾射而来!石子精准地擦过白绫,将它斩成两段,气息奄奄的宫裁无力地跌落,她没有重重地摔在地上,而是砸进了一个温暖炙热的怀抱。
“宫裁!”
耳畔传来急切的呼唤,细细听来,他的语气中还带着几分惊恐的哭腔。
宫裁缓缓睁开眼睛,渐渐地,李鼎的脸庞逐渐清晰起来。看着宫裁空洞的眼神,李鼎脸上写满后怕与心疼,他紧紧地将宫裁拥入怀中,射出石子的手,至今还在微微颤抖。
差一点点……他就要永远地失去她了。
李鼎的眼眶微微发红,他一遍又一遍轻轻揉着宫裁的背,像是在安慰她更像是在安慰自己,“你别忘了苏州织造府是你的家,我和父亲都牵挂着你,不要这样把我们丢下……”
感受到李鼎的温度和心跳,宫裁努力从他的话里汲取力量与被需要。李鼎不断重复着他的害怕,而在他的示弱中,宫裁的心也一寸一寸软了下来。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宣泄而出,宫裁紧紧抓住李鼎的衣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是我该怎么办啊……”宫裁无助嚎啕,抽泣不已。
“无论未来如何,我,和苏州织造府都会陪在你身边,跟你一起面对。宫裁别怕,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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