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
兵部尚书话音刚落,都察院左都御史便冷哼一声,出列反驳:“荒谬!‘海澄’号乃朝廷官船,船上税银乃国帑,五十余名官兵乃王师!四海商盟,不过一群啸聚海上的亡命匪类,竟敢公然袭击官船,杀戮官兵,劫掠国帑,此乃谋反大逆,十恶不赦!对如此狂悖逆贼,焉有招抚之理?若招抚,国法何存?朝廷威严何在?阵亡将士英灵何安?此例一开,天下盗匪岂不群起效仿,视朝廷如无物?臣以为,当倾东南全力,调集各省水师精锐,并请调北地善战陆师南下,水陆并进,犁庭扫穴,务必将其巢穴荡平,匪首尽数擒拿,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方显我天朝赫赫武功,凛然不可侵犯!”
“左都御史此言,未免书生之见,不切实际!”户部右侍郎出列,语气尖锐,“倾东南全力?调北军南下?钱粮从何而来?大军一动,日费千金!去岁北地旱蝗,今春河工吃紧,西北戎狄又有异动,处处都要用钱!新税制虽初见成效,然银钱入库尚需时日周转分配,且扬州盐税大增,全赖新法严苛,东南海贸税收,更是未来国库重要支柱,此时若在海上开启大规模战事,耗费无算,商路断绝,税收锐减,岂非自断财路?招抚固然有损颜面,然若能令其归顺,约束其行,准其以部分合法贸易换取朝廷认可,既可安抚海疆,又可保市舶之利,实为两全之策。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岂可一味逞强斗狠,罔顾国计民生?”
“此非逞强斗狠,乃维护国本!”一名年轻的翰林院编修激愤出列,“国本者,法度与尊严也!若因区区钱粮损耗,便向袭杀王师、劫掠国帑的海盗妥协,朝廷法度威严扫地,日后边疆有事,四夷来犯,是否也要因耗费钱粮而割地赔款,屈膝求和?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俞大猷将军乃我朝水师名将,昔年抗倭,战功赫赫,陛下既已委以重任,赐予全权,正当厉兵秣马,寻机歼敌,以振国威!岂可未战先怯,言和招抚?此非老成谋国,实为畏敌如虎,祸国之论!”
“黄口小儿,懂得什么!”另一名老成持重的工部侍郎斥道,“海战非同陆战,风波险恶,敌情不明。昔年汪直、徐海等巨寇,朝廷耗费多少兵马钱粮,历时多年,方得剿平?如今这四海商盟,势力恐不下于当年汪、徐,且与西洋勾结,船炮更利。贸然兴兵,胜败难料。一旦有失,损兵折将尚在其次,若激起更大变乱,海疆糜烂,商路断绝,东南财赋重地动荡,动摇国本,谁人能担此责?招抚之议,虽损颜面,实为老成持重,保全大局!”
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主剿派与主抚派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互相攻讦。主剿者多言国体尊严,法度不可废;主抚者多虑钱粮耗费,海战风险。中间亦有持重者,建议“剿抚并用,以剿促抚,分化瓦解”。声音越来越高,气氛越来越紧张,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谢凤卿高坐龙椅,面无表情地听着下方的争吵。这些争论,早在她预料之中。文官们的思虑,无非是从各自立场、利益、见识出发。她需要的,不是他们的一致赞同,而是通过争论,看清各方态度,也让某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露出蛛丝马迹。
她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几个一直沉默,或语焉不详的重臣。内阁首辅徐阶,老神在在,眼帘低垂,仿佛在打瞌睡,但偶尔掀开的眼皮下,精光一闪而逝。他并未明确表态,但其门生故吏,多有主张“慎重”、“抚慰”者。次辅高拱,脸色严肃,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眉头紧锁。他是北方清流领袖,向来主张强硬,但似乎对海战并无把握,且更关注北疆戎狄动向。勋贵集团以英国公张溶为首,大多沉默。他们对海贸利益牵扯不深,对水师更不熟悉,持观望态度。
直到争吵渐渐平息,众臣目光重新聚焦于御座之上,谢凤卿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与威严:
“众卿所议,皆有道理。然,‘海澄’号五十余名将士的鲜血,三十万两国帑的损失,四海商盟公然袭击官船、藐视朝廷的逆行,不是靠争吵,更不是靠妥协,就能洗刷的。”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下方:“朕已决意,四海商盟,必须剿灭!此非意气之争,乃国本所系!海疆不靖,则商路不通;商路不通,则市舶之利不保;市舶之利不保,则国库岁入受损,新政难以为继,天下动荡!此其一。”
“其二,匪焰嚣张若此,朝廷若不施以雷霆,予以毁灭性打击,则东南沿海,乃至万里海疆,将永无宁日。今日可劫官船,明日便可袭州县;今日杀我五十官兵,明日便敢屠我沿海百姓!盗匪之欲,从无餍足!今日退一尺,明日其必进一丈!届时,我大周万里海疆,莫非王土,莫非任由盗匪横行,西洋夷人渔利?朕,绝不答应!”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之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俞大猷,是朕选的刀!这把刀,已经磨利,指向东南!朕不管他用什么法子,联谁,打谁,用间,用谋,朕只要结果!一年为期,四海商盟,必须从这片海上抹去!”
“至于钱粮,”她目光转向户部尚书,“新税之入,优先保障东南用兵、水师整顿、及北疆防务。国库再紧,此战之费,不可短缺分毫!工部、兵部,全力配合,更新战船火炮,若有延误,严惩不贷!陆上诸省,加紧清丈田亩,推广新税,充实国库,以作后援!”
“至于尔等,”她的目光再次扫过群臣,尤其是在方才主张“招抚”最力的几人脸上顿了顿,那目光并不如何严厉,却让那几人不由自主地低下头,背后沁出冷汗,“可建言,可献策,但若有人敢暗中掣肘,泄露军机,或与贼寇暗通款曲,以致贻误军机……朕的尚方宝剑,斩得了海盗,也斩得了朝堂上的蛀虫!”
最后一句,杀气凛然,满殿皆静。连最老成的徐阶,也微微抬起了眼帘,深深看了御座上的年轻女帝一眼。
“退朝!”
散朝后,谢凤卿回到御书房,脸上的疲惫再也无法掩饰。方才朝堂上的强硬,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去支撑。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萧御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一旁,递上一碗温度刚好的参茶,以及一封刚刚收到的、封口处有特殊火漆印记的密信。
“陛下,俞大猷的密报,八百里加急,刚送到。”萧御低声道。
谢凤卿精神一振,接过密信,迅速拆开。信是俞大猷亲笔所书,字迹刚劲有力,力透纸背,但行文间透出的信息,却让她眉头再次蹙紧。
俞大猷已于半月前秘密抵达广州,与陆文渊、先期抵达的沈炼、朱影会合。初步查探,情况比预想的更为复杂严峻。
四海商盟内部,确如萧御所料,并非铁板一块。主要由三大势力把持:以“混海蛟”郑万山为首的闽海派,以“翻江鳄”陈三魁为首的粤海派,以及最为神秘、核心、且拥有西洋舰船火炮的“黑蛟帮”,其帮主身份成谜,外号“龙王”,据传有部分倭人血统,且与西洋往来密切。三大势力之间,既有合作,更多是竞争与猜忌。郑万山贪财好色,陈三魁悍勇鲁莽,而“龙王”则深居简出,心机深沉。
广东水师内部,腐败触目惊心。战船十之六七不堪用,火炮锈蚀严重,火药受潮,兵员缺额高达四成,剩下也多老弱,训练废弛,军官层层克扣粮饷,倒卖军械物资。更令人心惊的是,俞大猷通过沈炼、朱影的暗查,已掌握确凿证据,广东水师提督麾下的一名参将、两名守备,以及广州市舶司的两名吏员,与四海商盟粤海派“翻江鳄”陈三魁有秘密往来,定期收受巨额贿赂,为其走私提供庇护,泄露官船行程。此次“海澄”号遇袭,内奸正是出自这几人!俞大猷已不动声色,暗中控制住了这几人及部分相关家眷,但为免打草惊蛇,尚未收网。
然而,最大的麻烦,并非内奸,而是来自外部。就在俞大猷抵达广州前数日,由五艘大型西洋夹板船组成的荷兰东印度武装商船队,在两名被其称为“甲必丹”的率领下,悍然闯入珠江口,炮击虎门炮台,击伤守军十余人,焚毁民船数艘,随后强行突入内河,直逼广州城外!荷兰人升起旗帜,要求与大周官员“平等谈判”,提出诸多苛刻要求:包括开放广州为通商口岸,减免关税,给予荷兰东印度公司独家贸易特权,划拨土地建立商馆和堡垒,并允许其传教士自由传教。态度极其强硬嚣张,并以船上数十门重炮相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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