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晨雾,乳白色的,带着山林深处特有的凉意,丝丝缕缕,从半开的竹窗渗进来,在房间内氤氲开一片朦胧的湿气。光线被过滤得稀薄而柔和,勉强照亮了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屋子。
我躺在床上,已经醒了有一会儿。胸口断裂处的隐痛,经过一夜的休养和髓玉温润灵气的持续滋养,减轻了许多,只剩下一种深层次的、钝钝的酸胀感。左臂的麻木感基本消退,虽然依旧无力,但手指已经能做些简单的屈伸动作。内腑的震伤,在阿木婆那苦得令人发指的汤药调理下,也似乎被抚平了大半。
身体在缓慢而坚定地恢复。这是过去五天里,每一天都能清晰感受到的变化。地底逃亡时那种油尽灯枯、随时可能散架的濒死感,正在被这山村宁静生活所赋予的、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生机,逐步驱散。
但这种“恢复”的感觉,并不仅仅源于药石和休息。
我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枕边那块温润的、散发着淡淡乳白色光晕的髓玉上。这块比之前那块小了许多,灵气也弱了不少,但依旧有效。更重要的是,我能感觉到,每当髓玉的温润气息渗入身体,与我胸口那变异“印记”的微温感交融时,总会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从生命本源深处被唤醒的舒适与活力。就好像干涸龟裂的土地,终于得到了细雨的浸润,虽然缓慢,却直达根本。
玄尘道长私下里跟我说过,这种源自“地脉灵根”的精纯温和灵气,对于修复因邪力侵蚀或剧烈消耗造成的本源损伤,有奇效。它不仅作用于肉体,似乎也对受创的神魂有安抚滋养的作用。或许,这正是我们这群人能从那种非人的折磨中迅速稳定下来的关键之一。
然而,身体的恢复,并不意味着心灵的平静。
每当夜深人静,或像此刻这般黎明初醒、万籁俱寂之时,那些刻意被压抑、被忙碌琐事掩盖的画面和情绪,便会如同潮水般,无声地漫上心头。
泥鳅最后那声嘶哑的怒吼,被黑色触手吞噬的瘦小身影,水面上扩散又迅速消失的暗红涟漪……这些画面,带着冰冷的绝望和沉重的愧疚,一遍遍碾过记忆。
黄爷昏迷中灰败的脸,心口那块光泽日渐黯淡的髓玉,阿木婆每次查看后欲言又止的神情……担忧如同藤蔓,悄然缠绕。
三娘日渐恢复血色却依旧难掩迷茫的眼睛,她握着镯子时出神的模样,还有玄尘道长提及她体内“碎片”隐患时那凝重的语气……不安如同悬石,未曾落地。
还有我自己。胸口这变异的“印记”,它到底是什么?未来会怎样?与这山,这地,这髓玉之间那若有若无的联系,又意味着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线索。但在等待答案的日子里,它们如同阴影,潜伏在恢复的光明之下。
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早起的小禾在院子里洒扫的声音。然后是阿木婆压低嗓音的吩咐,大概是关于早饭的安排。再然后,是沉稳的脚步声——老白起来了,他习惯早起,即使伤势好转,也闲不住,总是找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山村新的一天,在平淡而规律的声响中,悄然拉开序幕。
我也该起来了。轻轻吸了口气,忍着胸口的不适,慢慢坐起身。动作很慢,很小心,避免牵动伤处。左臂撑着床沿,右臂辅助,一点点挪动身体。这个过程依旧有些艰难,但比起前几天连翻身都剧痛难忍,已是天壤之别。
穿好放在床头的、阿木婆找来的粗布衣衫,我拄着那根临时做的、被磨得光滑的木棍,缓缓走出了房间。
竹楼二层很安静。三娘的房间门关着,她身体底子弱,需要更多的睡眠。玄尘道长应该已经在楼下的堂屋或者院子里开始他每日的晨课了。
我沿着吱呀作响的竹梯,小心翼翼地下到一楼。
堂屋里空无一人,但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饭:一盆冒着热气的红薯粥,几块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杂粮做的饼子,还有一小碟咸菜。粥的香气混合着柴火的味道,朴实而温暖。
透过敞开的堂屋门,可以看到院子里,老白正挥动着斧头,将昨天斌子挑回来的粗大木柴劈成小块。他的动作稳健有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下闪闪发亮。肋侧的伤似乎已不影响他做这些力气活,只是每一次挥臂,衣服下仍能看出绷带的轮廓。
斌子不在,可能又去后山打水了。这是他和老白默认为自己定下的“任务”,仿佛用这种最原始的体力劳作,才能稍微抵消一些寄人篱下的不安,也才能让那无处发泄的悲痛和力量,有个实在的落点。
玄尘道长盘膝坐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下的一块青石上,双目微阖,气息悠长,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极其淡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清气,与晨雾交融。他在吸纳天地间初升的朝阳紫气,这是道门吐纳养生、恢复元气的重要法门。他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但比起刚出地底时那种近乎透明的死灰,已然好了太多。那身旧道袍穿在他身上,在山村的晨光雾霭中,竟又有了几分出尘飘逸的味道。
我没有打扰他们,自己盛了碗粥,拿了块饼子,走到堂屋门槛上坐下,慢慢吃起来。粥很烫,很甜,红薯煮得烂熟,入口即化。饼子粗糙拉嗓子,但嚼着嚼着,自有一股粮食的香气。咸菜齁咸,却是下饭的好东西。
就这么安静地吃着,看着院中的景象,听着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鸡鸣犬吠,心中那片被噩梦和忧虑占据的角落,似乎也被这平淡真实的晨光,悄然熨帖了一丝。
没过多久,三娘也下来了。她穿着那身素净的旧衣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脸上还带着初醒的慵懒和一丝苍白,但眼神比昨日清亮了些。她看到我,微微点了点头,也自己盛了粥,坐到我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
我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共进早餐。阳光渐渐升高,穿透晨雾,将金色的光斑洒在院子里,也落在我们身上,带来暖意。
阿木婆从厨房出来,看到我们都在安静吃饭,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又转身去忙碌了。
这种平静,持续到早饭快吃完的时候。
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几声低低的交谈。随即,一个穿着打着补丁短褂、皮肤黝黑、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领着一个大约七八岁、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脏兮兮、眼睛却很大很亮的男孩,出现在了竹篱笆外。
是村里的猎户石根,和他儿子石头。石根家就住在村尾,离阿木婆家不远,这几天也给我们送过些山货。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山民,话不多,但干活实在。
“阿木婆!阿木婆在家吗?”石根在篱笆外探头探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阿木婆闻声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石根啊,这么早,有事?”
石根搓着手,有些局促地看了看院子里正在劈柴的老白和打坐的玄尘道长,又看了看坐在门槛上的我和三娘,才压低声音道:“阿木婆,有点事……想请教一下道长,还有这几位……客人。”
他的表情和语气,让阿木婆也收敛了笑容。“进来说吧。”她打开了竹篱笆门。
石根拉着儿子石头走了进来。石头显然有些怕生,紧紧拽着父亲的衣角,大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院子里的一切,尤其在看到玄尘道长时,眼中流露出敬畏的神色。
老白停下了劈柴的动作,拎着斧头走了过来。玄尘道长也缓缓睁开了眼睛,结束了晨课,目光平和地看向石根父子。
“石根兄弟,有什么事?”老白开口问道,语气沉稳。
石根又搓了搓手,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是……是后山,出了点怪事。我家……我家昨天丢了一只羊。”
丢羊?在山村里,这虽然不算小事,但也并非特别稀奇。可能是走失了,也可能是被野兽拖走了。
“什么时候丢的?在哪里丢的?”老白继续问。
“昨天下午,就在后山坳那片草坡上,离村子不远。羊是拴在树上的,绳子被扯断了,现场有……有血迹,还有一些……奇怪的脚印。”石根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那脚印……不像是寻常野兽的。很大,爪子很尖,但形状……有点怪。而且,周围的草啊,灌木啊,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变得枯黄枯黄的,一碰就碎。”
吸干了?变得枯黄?
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刺入我的耳中!我和老白、三娘几乎是同时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一丝寒意!
这种描述……让我们瞬间联想到了老棺山,联想到了那些被“黑瘴”侵蚀后迅速枯萎腐败的植物,联想到了……某种吞噬生命能量的邪异存在!
难道……那地底的污秽,并没有被完全封住?还是说,“饕餮之口”的余孽,流窜到了这片区域?又或者……是这片山林本身,因为靠近污染源,滋生了新的、类似的东西?
玄尘道长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他站起身,走到石根面前,语气温和但带着严肃:“石根施主,可否带贫道去那现场看看?”
“当然,当然!”石根连连点头,“我就是想请道长去看看,那到底是个啥东西……村里几个老人看了脚印,都说不认识,心里头慌得很。”
老白立刻道:“道长,我跟你一起去。”他又看向我,“霍娃子,你和三娘留在这里。”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去了也是累赘,便点了点头。“小心点。”
三娘也担忧地看着老白和玄尘道长。
阿木婆脸色也有些发白,她显然也听说过老棺山的传闻,此刻听到石根的描述,心中已然起了不祥的预感。“道长,白兄弟,你们……千万小心啊。”
玄尘道长微微颔首,对老白道:“带上火把和防身之物。石根施主,烦请带路。”
老白立刻回屋取了他的柴刀(斌子的那把),又拿了两根浸了松脂的火把。石根也拿出了一把简陋的猎叉。
三人正准备出门,斌子挑着水回来了。看到这阵势,他立刻放下水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老白简短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斌子眼神一厉,二话不说,放下扁担,抄起靠在墙边的另一把柴刀(他从黑衣人那里捡的):“我跟你们一起去!”
“斌子,你留下。”老白沉声道,“家里不能没人。霍娃子和三娘都伤着,黄爷也需要人照应。万一……真有什么事,你在这里,也能护着点。”
斌子咬了咬牙,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玄尘道长和老白,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你们小心!有事就喊,我立刻带家伙过去!”
玄尘道长、老白和石根三人,很快消失在了村后通往山林的小路上。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刚才还平和温暖的晨光,此刻仿佛也蒙上了一层阴翳。
斌子将柴刀杵在地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如同守卫领地的猛兽。阿木婆将小禾叫到身边,低声叮嘱着什么。三娘下意识地抓紧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很凉。
我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胸口那刚刚平复些许的隐痛,似乎又隐约跳动起来。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那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不安。
本以为逃离了地底,回到了人间,便能暂时告别那些诡异和恐怖。
难道,阴影……从未真正远离?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换了一个地点,再次悄然逼近?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变得格外缓慢。
阳光逐渐变得炽烈,驱散了晨雾,将山村照得一片明亮。但这份明亮,却无法驱散我们心头越来越重的阴霾。
阿木婆心神不宁地做着家务,不时停下动作,侧耳倾听山林的动静。小禾似乎也感受到了大人的紧张,不再像往常那样活泼,安安静静地待在奶奶身边。斌子像一尊石像,守在院门口,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紧盯着后山方向的眼睛,锐利得吓人。
我和三娘坐在堂屋门槛上,谁也没说话,只是默默等待着。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就在我们几乎要按捺不住,想让斌子去看看情况时——
远处山林方向,隐约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犬吠声?
不是石根家养的看家狗那种叫声,而是充满了恐惧和狂躁的、仿佛被什么东西追赶撕咬时发出的凄厉吠叫!而且,不止一条狗!
紧接着,是村民惊慌的呼喊声,从村子不同方向传来,迅速连成一片!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阿木婆冲到院门口,脸色煞白。
斌子已经抓起了柴刀,将我和三娘护在身后,目光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也挣扎着站起来,拄着木棍,望向村中。
只见村子里开始骚动起来,许多人从屋里跑出来,聚集在村中的空地上,朝着后山方向指指点点,脸上写满了惊恐。隐约能听到“狼!”“好多狼!”“疯了!见人就咬!”“我家的鸡被拖走了!”之类的喊叫。
狼?
不是石根说的那种奇怪的、吸干植物的东西,而是狼群?
但……雾溪村虽然偏僻,可这些年附近山林的狼群并不多见,更少有主动袭击村庄、在白天如此猖獗的情况!
就在这时,村后小路上,出现了几个人影,正踉跄着朝村子跑来!
是玄尘道长、老白和石根!他们回来了!
但他们的样子,却让我们心头猛地一沉!
三人身上都带着伤!玄尘道长道袍的袖口被撕破,手臂上有几道血淋淋的抓痕!老白脸上也挂了彩,柴刀上沾着暗红的血迹!石根更是狼狈,猎叉断了半截,肩膀上有一片血肉模糊,脸色惨白,被老白半搀扶着。
而在他们身后,山林边缘的灌木丛剧烈晃动,数双绿油油的、充满了疯狂与贪婪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紧接着,七八条体型异常壮硕、毛色灰黑、嘴角流着涎水、眼神狂乱、完全不像正常野狼的“狼”,低吼着从林子里冲了出来,竟然对近在咫尺的村庄毫无畏惧,径直朝着逃回来的三人扑去!
这些狼……不对劲!
它们的体型比普通狼大了一圈,肌肉贲张,动作迅捷得吓人,而且那双眼睛……没有野兽捕食时的冷静与狡黠,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癫狂的毁灭欲望!更诡异的是,它们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极其淡薄的、若有若无的……黑气?
“是‘瘴狼’!”玄尘道长回头看了一眼,厉声喝道,“小心!它们被污秽之气侵蚀了神智,悍不畏死,且爪牙带毒!”
老白将受伤的石根往村里一推,自己则和玄尘道长转身,背靠背,面对扑来的狼群!老白柴刀挥舞,玄尘道长虽无兵器,但双掌翻飞间,隐隐有淡金色的气流涌动,击打在扑来的恶狼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竟能将狼击退!
但这些“瘴狼”似乎真的不知疼痛,被击退后晃了晃脑袋,立刻又嚎叫着扑上!而且,从山林里,还在不断有新的“瘴狼”涌出!数量越来越多,转眼已超过了二十头!它们的目标,似乎不仅仅是玄尘道长三人,更是直指整个村庄!
“斌子!帮忙!”我嘶声喊道,自己也想冲出去,却被三娘死死拉住。
斌子早已按捺不住,怒吼一声,如同出闸猛虎,挥舞着柴刀就冲了上去,加入战团!
村里的青壮年猎户们,此刻也反应过来,虽然恐惧,但家园遭袭,也激起了血性,纷纷拿起猎叉、柴刀、锄头等工具,在几位老猎户的指挥下,组成松散的阵型,试图阻挡狼群冲入村中。
但“瘴狼”的凶猛和数量远超预料。它们不像寻常狼群那样有战术配合,只是一味地疯狂扑咬,悍不畏死。猎户们的武器虽然能造成伤害,但很难一击致命,反而容易被这些疯狂的畜生扑倒、咬伤。惨叫声、狼嚎声、武器碰撞声、妇女儿童的哭喊声……瞬间打破了山村的宁静,将这里变成了血腥的战场!
阿木婆脸色惨白,紧紧搂着小禾,对我们喊道:“快!进屋!把门顶住!”
我看着眼前这混乱而惨烈的景象,看着那些眼神狂乱、浑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瘴狼”,看着玄尘道长、老白、斌子他们奋力厮杀却渐渐被狼群包围的身影,看着村里猎户们不断有人受伤倒地……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绝不仅仅是普通的狼群袭击!
这些“瘴狼”的出现,石根描述的诡异现场,还有那“吸干”植物的特征……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成型——
老棺山地底的污染……泄露了?或者……正在以另一种形式,向外蔓延?
而我们所在的雾溪村,恰好……首当其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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