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工币渗透史
工币的故事,还得从十年前说起。
那会儿刘骏刚打下广陵不久,淮安城外大半地方还是连片的泥泞工地。
春寒料峭的时节,成千上万的民夫泡在河渠里疏浚淤泥,在夯土声中一杵一杵地夯实城墙的地基。
河岸边的柳树才抽出点新芽,冷风刮过,吹得人脸上皲裂的口子生疼。
刘骏就站在那片工地上,手里捏着刚印出来的第一张纸钞。
纸是特制的,比寻常麻纸厚实得多,指腹摩挲过去能感觉到细密的压纹。
迎着晨光举起来,纸浆里掺着的青黄色丝线便隐隐浮现——那是刘骏授意、淮安工坊反复试验才做成的防伪法子。
糜竺当时站在他身旁,眉头锁得紧,手里也拿着一张样钞翻来覆去地看。
在他想来,百姓认铜认帛已历千年,这轻飘飘的纸片,怕是没人肯要。
“子仲你看,”刘骏将纸钞略略举高,左下角透光的“淮安工币”水印和右上角繁复的缠枝花纹清晰可见,“这纸加了明矾、胶质,浸过花椒水防蛀,比寻常纸张耐用百倍不止。”
糜芳若有所思,只是点了点头。
刘骏见他不捧场,转过头,看向土台下正砌筑地基的工匠们。
台下领头的匠人姓陈,干了一辈子石工,此刻正仔细抹着灰缝。刘骏扬声唤他:“陈师傅,上来一趟!”
老陈忙撂下瓦刀,在衣襟上擦了把手,小跑着上台。
刘骏将那张纸钞递过去:“下月初一发饷,每人两张这样的‘工币’。凭这票,去城东指定的‘淮安商行’兑米面油盐,立兑立取,绝不拖欠。你觉得如何?”
老陈双手接过,粗糙的指腹反复摩挲纸面,眼里满是困惑与不安:“君侯,这……这纸片真能当钱使?”
“不仅能当钱使,还更轻便。”刘骏耐心解释道,“你每月领了铜钱,得背着十几斤走二里地去米铺买粮。若用工币,两张纸揣怀里,到商行直接兑出几十斤米、十几斤盐,岂不是省时又省力?”
老陈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多问,躬身退了下去。
糜竺望着那佝偻的背影,低声道:“主公,百姓认的是实打实的铜钱。当年王莽改制,币制混乱以致民怨沸腾,这可是前车之鉴啊。”
“王莽之败,在朝令夕改、滥发虚钱。”刘骏道,“我们不同——每一张工币背后,都有实实在在的货物作保。
商行仓库里,米、盐、布、铁,堆得满满当当。工人持币来,立时便能兑走实物,这纸就有了信用。”
“不急,先在工坊区试行。工人领工币,去指定商铺消费;商铺收工币,可向工坊订购货;工坊再用工币发饷。三个月内,我要让这套内循环转起来。”
糜竺仍有忧虑:“若商铺私藏工币,不去工坊进货又如何?”
“不如何,”刘骏冷冷一笑,糜竺顿时脖子一凉,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主公邀他“入伙”之时。
那时,主公就是这样笑着,嘴里说着求贤若渴的话,手上却缓缓擦着锋利的宝剑。
“这样吧,”刘骏想了想,说道:“工坊的货物,用工币结算,可先比市价低一成,布匹便宜两成,有得赚,他们自然会用。”
他指尖轻弹纸面,发出一声脆响,
“子仲,钱之所以是钱,只因众人都信它有用。我等先以实物流通建立信用,待这套体系转稳——”
“这张纸,便会比铜还硬。”
于是轰轰烈烈的工币推广计划就此展开。
推行之始的艰难,远超预料。
第一个发饷日,工坊区空地上摆开十张长桌。
账房先生按册发放工币,每人两张:一张“壹千”,一张“伍佰”。
这就是最初的工币,相对粗糙,面额巨大。
老陈领到时“钱”时,手都在颤。他捏着那两张纸片,挪到旁边的兑换点。
况换点前堆着米袋盐罐。
伙计验过水印与编号,高声唱道:“陈大石,工币一贯五百文,兑米三十斤、淮盐五斤、菜油三斤——”
米和盐实实在在装进了布袋。老陈却仍不放心,蹲在路边解开米袋,抓起一把细看,又捏几粒盐尝了,咸得直皱眉,脸上却透出笑来。
但并非人人都这般顺利。
年轻木匠李二领了工币,转身跑进工坊外的林子,摸出火镰就把纸点着了。
火苗吞没纸张时,他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东家拿纸骗人!我要铜钱!我要铜钱!”
消息传到刘骏耳中时,他正在看新式织机图纸。
糜竺满面愧色:“主公,是在下办事不力……”
“不怪你。”刘骏搁下图纸,“走,去看看。”
空地上已围了上百人。
李二被几个工友拉着,犹在哭喊。
刘骏让人抬来两袋米、一罐盐,当众举起一张新工币:“这纸上印的‘淮安工币’,便是我的信誉。今日起,任何人持工币来,立兑米盐,绝不拖延!”
他招手让李二上前,递去两张新工币:“你去试试。”
年轻人颤抖着手接过,走到兑换点。伙计唱兑声里,米盐再次装袋。沉甸甸的布袋递回手中时,李二“扑通”跪下了:“侯爷……小的错了……”
刘骏扶起他:“不怪你。新事物,难免疑虑。”
他转向人群,扬声道:“即日起,兑换点十二时辰不闭门!随时可来兑货!我要让全淮安都看见——我刘仲远说的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三月之后,变化悄然而生。
工坊区周边冒出三五个推独轮车的小贩。他们蹲在路口,见下工的工匠经过,便压低声音问:“兄弟,工币换不换?一贯工币,我给九百文铜钱。”
工匠起初警惕,但确有人急用铜钱——老家父母病重,请郎中药铺只认铜钱。
于是私下交易渐多。
这些小贩收了工币,攒足十贯二十贯,便去商会商铺兑盐。
淮盐雪白细腻,胜于官盐。
他们用低价收来的工币兑出盐,转手卖给徐州、豫州来的行商,一转便是成倍的利。
糜竺察觉后急忙禀报:“主公,这些二道贩子从中盘剥,可要管管?”
当时刘骏正在试炼场看新出的精铁,闻言笑道:“水至清则无鱼。他们赚的是信息差——工匠急用铜钱愿折价,行商需淮盐愿高价。
小贩居中串联,看似赚差价,实则加快了工币流通。这时好事。”
“可……”
“事要一步步来,饭要一口口吃。不急,眼下工币快速流转才是首要之事。
流转愈速,信用立得愈稳。待工匠发觉直接用工币买盐买布更划算时,这些小贩自然无生意可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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