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夺圣
建安十七年,九月初一。
晨雾未散,淮安城的街巷间已响起报童清脆的叫卖声:
“卖报!卖报!淮安旬报新出!论圣裔与圣道!”
“孔家表态了!圣裔不等于圣人!”
茶肆里,贩夫走卒停下手中的活计;学堂外,青衫学子挤作一团;就连沿街乞讨的老丐,也支棱起耳朵,想听听这“圣裔”究竟是何物。
——《淮安旬报》头版,赫然印着一行大字:论圣裔与圣道。
文章开篇便如惊雷:
“孔圣,百世之师也。其德其学,光照千古。然圣裔者,孔圣之后人也。圣裔与圣道,可等同乎?”
笔锋一转,直刺人心:
“孔圣在世,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颜回、曾参、子思、孟子,皆传圣道,然非圣裔。圣道之传,在学问不在血脉。后世孔氏子孙,以圣裔自居,垄断圣道,窃据官位,此岂孔圣之本意乎?”
结尾更是锋芒毕露:
“圣道者,天下公器也,非一家一姓之私产。孔氏后人,无权垄断圣人之名。天下读书人,皆可传圣道,皆可为圣徒。圣裔之名,可休矣!”
墨迹未干,天下已哗然。
许昌,太学。
秋阳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堂内却是一片阴沉。
几位老儒围坐,须发皆颤。
“荒唐!荒唐至极!”一个瘦削老者拍案而起,茶盏震得叮当响,“孔圣之后,岂能如此亵渎?这刘骏,是要造反吗?”
“他早就反了!”另一人冷笑,胡须抖动,“封王不说,还要夺圣!其心可诛!”
“走!联名上书!请天子下诏申斥!”第三个老者挣扎着起身,拐杖杵得地面咚咚响。
诸大儒当即挥毫泼墨,可他们的墨迹未干,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孔家表态了!”
众人一愣。
“孔衍公开说……说……”报信的学子咽了口唾沫,“说圣裔之说,确有不妥。孔家后人,当凭真才实学入仕,不再享受特权。”
堂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瘦削老者缓缓坐下,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他们傻了。孔家自己都退缩了,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有人不服,咬着牙继续骂。可骂着骂着,发现没人听了——街巷间,茶肆里,年轻的学子们正传看着另一份报纸。
《孔家知错,诸儒何待?》
文章只有一段话,却像一把刺心之刃:
“孔家乃圣人之家,尚且认错。诸儒非圣之后,反倒不依不饶。此何理也?莫非诸儒自以为比孔家更懂圣道?”
太损了。
损得那些老儒哑口无言,只能对着窗外的老槐树,长叹一声。
颍川,一处书院。
庭院里,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廊下,几个青衫学子围坐,手边摊着报纸。
“这文章写得真狠。”一个圆脸少年咂舌。
“狠什么狠?”对面的高个子把报纸一拍,“人家说得有道理!圣道本就不是孔家私产。你读《论语》,颜回怎么说的?‘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圣道在人心,不在血脉!”
“可孔家毕竟是圣人之后……”
“之后怎么了?之后就得永远高人一等?”高个子站起身,声音大了些,“那咱们这些不是之后的,就永远低人一等?读书读的是什么?是道理,不是出身!”
圆脸少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一直沉默的学子抬起头,缓缓道:“我觉得淮王说得对。圣道是天下公器,谁有学问谁传。
孔家要是真有学问,考科举也能考上。考不上,说明没学问,凭什么当官?”
“就是。”高个子坐回来,压低声音,“我听说,淮安那边新编了一套教材,叫《新学大成》,融合百家,以心学为纲,实学为用。算学、格物、农政、工学、医术,分科而教。那才是真学问。”
“我也听说了。我还听说,蔡邕蔡公亲自带着人编了好几年。”
众人沉默片刻,不约而同地望向东南方向。
淮安,文教司。
透过雕花窗棂,秋阳洒在满架书简上。蔡邕坐在案前,双手捧着一本刚装订好的书,指腹轻轻摩挲过封皮上四个大字:
《新学大成》
这是他带着一群学者,花了整整数年时间,一字一句编出来的。
扉页上,赫然写着宗旨:
心学核心:知行合一,格物致知。
实学分科:算学、格物、农政、工学、医术。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久久停留。
尔后抬头,看着面前那群年轻学者——有的熬白了鬓角,有的眼中布满血丝,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朝圣般的光芒。
“诸位辛苦了。”
众人齐声拱手:“蔡公辛苦。”
蔡邕站起身,抱起那本书,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从今天起,这就是咱们淮安学堂的课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格外清晰,“以后,天下的学堂,都要用这本书。”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这本书里,有咱们的心血,也有大王的期望,天下的希望。老朽代天下学子谢过诸位。”
蔡邕躬身一礼。
众人肃然回礼。
蔡邕抱着书,缓步走出文教司。风拂过他花白的须发,衣袂轻扬。
一路行至淮王府。
院子里,传来孩童的笑声。刘骏正蹲在地上,陪着几个孩子玩竹马。刘铭骑在刘铮背上,刘玥追着刘瑶跑,闹成一团。
见蔡邕来了,刘骏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岳父来了。”
蔡邕双手捧着书,递上前。
“仲远,教材编好了。”
刘骏接过,认真翻了一遍。每一页,每一个字,都看得仔细。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带着笑意。
“好。编得真好。”
他把教材合上,递给身旁的周仓。
“拿去印。速发到各州学堂。”
周仓接过,大步去了。
刘骏看向蔡邕。
阳光落在这位老人身上,照出他满头的白发,和微微佝偻的脊背。
“岳父辛苦。”刘骏郑重一拜。
蔡邕摇头,眼中含泪。
“不辛苦。能编这本书,是老朽这辈子最有意义的事。”
他声音微颤,“老朽当年在长安,差点死在朝堂之上。多亏仲远仗义出言,救了老朽,还给老朽机会名留千古。
可老朽却因私情,对汝多有不满,此,忘恩负义之举也……”
他说着,抬起袖子抹泪。
刘骏心里直撇嘴:好家伙,这老头还是瞧不上我?真是奇葩!
但他面上不动,伸手扶住蔡邕的胳膊。
“岳父,不说这些。您是文姬的父亲,就是我的父亲。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蔡邕点头,老泪纵横。
刘骏拍了拍他的手背:“岳父,新学推行,还要您多费心。各地学堂要派先生去教,教材要讲解清楚,年轻学子要引导他们入门。这事,离不开您。”
蔡邕收了泪,郑重拱手:“贤婿且放心,老朽一定尽力。”
又说了几句,蔡邕告辞。
刘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几片落叶从那佝偻的身影旁掠过。蔡邕走得很慢,脚步有些颤巍巍的。
刘骏轻叹一声。
蔡邕老了。哪怕有自己开挂调理,可人终不可得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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