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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日本反间成,水生控“明商”


正月初十,北京城的年味儿还没散尽,靖国公府的书房里却凝着一层冰。

苏惟瑾捏着沈炼从鸭绿江边送来的密信,指节微微发白。

信纸在油灯下泛着黄,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

“……陈爷真身:倭国九州岛津氏家臣,汉名陈四海。”

“月前秘会葡夷船长,得西洋火器图三卷,其一标注‘红衣大炮,射程五里’。”

“其人今在对马岛,似在策划新局。”

对马岛。

苏惟瑾闭上眼睛,超频大脑瞬间调出那片海域的所有信息:朝鲜海峡中的小岛,距离朝鲜釜山只有五十里,距日本九州也不过百里。

那里是倭寇巢穴,是走私枢纽,更是连接朝鲜、日本、女真三地的十字路口。

陈四海选这个地方,不是偶然。

“公子,”

陆松小心翼翼道。

“沈炼请示,是否渡海查探对马岛?”

“不。”

苏惟瑾睁开眼。

“让他按原计划去辽东。对马岛那边……有人。”

他走到巨幅海图前,手指点在日本九州的位置:

“林水生在那里,已经半年了。”

半年,确实不短。

对林水生来说,在长崎这半年,比在锦衣卫当差的十年还难熬。

长崎是日本唯一对外开放的港口,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的商船在这里进进出出,带来了西洋的火器、钟表、玻璃,也带来了混乱和贪婪。

街道狭窄拥挤,两旁是低矮的木屋,屋檐下挂着红灯笼——那是游廓的标志。

空气里混杂着鱼腥、香料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味。

林水生穿着倭商的宽袖和服,踩着木屐,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他脸上贴了道假疤,从眼角斜到嘴角,看着凶悍。

这模样是王麻子教的——王麻子那个前倭寇,如今是他在日本的引路人。

“林爷,这边。”

王麻子缩着脖子,在前面引路。

两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块木牌,刻着个“周”字。

这是“周先生”的据点——黑巫师在日本的负责人。

王麻子敲了三长两短的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谁?”

“福建老王,带新朋友来谈生意。”

门开了。

院子里站着两个带刀的浪人,眼神像刀子一样在林水生身上刮。

林水生面不改色,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那是外卫特制的“火铳图”,画的是大明已经淘汰的旧式鸟铳,但在日本,这算先进货。

“我要见周先生。”

林水生用生硬的日语说。

“有好货。”

浪人检查了图纸,对视一眼,引着两人进了里屋。

屋里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坐在榻榻米上,穿着绸缎和服,手里捏着串佛珠。

他面皮白净,眼神却阴鸷,正是周先生。

“听说你有好货?”

周先生开门见山。

林水生把图纸推过去:

“鸟铳,射程八十步,精度比倭铳高三成。我有渠道,每月能供五十支。”

周先生拿起图纸仔细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价钱?”

“一支五十两,火药另算。”

“贵了。”

周先生放下图纸。

“倭铳一支只要三十两。”

“倭铳打三十步就飘。”

林水生冷笑。

“我的货,八十步能穿两层竹甲。周先生是做大事的人,应该知道——好货不便宜。”

这话戳中了周先生的软肋。

他背后是黑巫师网络,要武装日本大名,要搅乱东海,确实需要好军火。

“先看看样品。”

周先生松口了。

林水生从包袱里取出一支鸟铳——这是外卫特制的“样品”,做工精良,威力确实不错。

但批量供货的那些,可就不一样了。

周先生试了铳,对着院里的木靶开了三枪,枪枪中靶。

“好铳!”

他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林桑,你这条线,我收了。不过……我得引荐你见个人。”

“谁?”

“雾隐大人。”

周先生压低声音。

“他是‘大师’在日本的代表。你这生意,得他点头。”

林水生心中一凛。

雾隐——这名字他在外卫的档案里见过。

黑巫师在东亚的三大头目之一,负责日本、琉球一线,神秘得很,据说真面目没人见过。

“什么时候见?”

“三日后,平户港外,有艘葡萄牙商船‘圣卡特琳娜号’。雾隐大人在船上等你。”

周先生盯着他。

“记住,只准你一人来。带样品,带诚意。”

三日后,平户港外海。

“圣卡特琳娜号”是艘四百料的大帆船,三根桅杆高耸,船身漆成黑色,船首像是个狰狞的海妖。

林水生乘小船靠上去时,甲板上站着十几个红毛水手,腰间都别着火铳。

他被引到船舱。

舱里点着鲸油灯,光线昏暗。

一个穿黑袍的人背对着门站着,身形瘦削,头上戴着兜帽,看不清脸。

“林桑?”

黑袍人开口,声音沙哑,分不清男女。

“周先生说,你有好货。”

林水生放下包袱,取出那支样品鸟铳,还有一包火药:

“请大人验货。”

黑袍人转身——他脸上戴着张能剧面具,惨白的脸,鲜红的唇,笑得诡异。

他接过鸟铳,熟练地装药、填弹、瞄准,对着舷窗外海面上一只飞过的海鸟扣动扳机。

“砰!”

海鸟应声坠落。

“好铳。”

雾隐放下枪。

“每月五十支,你能保证?”

“能。”

林水生躬身。

“但在下有个条件——三七分账,我七,大人三。”

“呵。”

雾隐笑了,面具下的声音更显诡异。

“年轻人,胃口不小。你可知道,在这东海做生意,没有我的允许,一支铳都运不进来?”

“所以我来找大人合作。”

林水生不卑不亢。

“我的货好,大人的渠道通。合则两利。”

雾隐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

“你是明朝锦衣卫?”

舱内空气骤然凝固。

林水生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纹丝不动:

“大人说笑了。锦衣卫会来日本卖军火?他们恨不得把东海所有火铳都沉海里。”

“也是。”

雾隐似乎在面具后笑了。

“那好,我收下你这条线。不过分成要改——我七,你三。”

“大人,这太……”

“要么接受,要么沉海。”

雾隐打断他。

“选吧。”

林水生咬牙,装出一副挣扎的模样,最终颓然低头:

“……我接受。”

“聪明。”

雾隐拍了拍手。

“第一批货,下个月十五,在対马岛交易。我会派船接应。记住——”

他凑近一步,面具几乎贴到林水生脸上:

“别耍花样。在这东海,我要谁消失,谁就得消失。”

林水生低头称是,手心却已经攥出了汗。

不是怕,是兴奋。

鱼,上钩了。

二月初,第一批“货”出了。

五十支鸟铳,五百斤火药,从月港秘密起运,目的地対马岛。

林水生亲自押船,同行的还有周先生派的两个监工——说是帮忙,实为监视。

船是夜裡走的,没挂旗,像条鬼船。

林水生站在船头,看着漆黑的海面,心里在盘算。

这五十支铳,看起来和样品一样,可内里有乾坤。

枪管是两层铁皮卷的,中间那层掺了杂质,打上十几发就会过热变形;击发机关里的弹簧,用的是劣质熟铁,容易断;至于火药,他在里面掺了三成细沙——威力大减,还容易堵枪管。

都是暗伤,不细查发现不了。

対马岛到了。

那是个荒凉的小岛,岸边只有几间破屋。

雾隐的接应船已经等在湾里,是艘日本关船,船上站着二十几个浪人。

验货、交割、搬货。

浪人首领试了一支铳,三十步外打中木靶,满意地点头。

周先生也在场,笑着拍林水生的肩:

“林桑,合作愉快。下个月,加量到一百支。”

“好说。”

林水生咧嘴笑,心里却在想:下个月,就该收网了。

三个月,三批货。

一百五十支劣质鸟铳,一千五百斤掺沙火药,流进了日本各大名的武库。

起初还好,可时间一长,问题就暴露了。

九州岛,肥前国,龙造寺家的军营。

“砰!”

一支鸟铳在试射时炸了膛,铁片四溅,伤了三个足轻。

家老脸色铁青,拿着断成两截的枪管,找到军火商:

“这是怎么回事?!”

军火商是雾隐的下线,支支吾吾说不清。

同一时间,萨摩藩、大友家、甚至京都的幕府军,都出现了类似问题——火铳哑火、炸膛、射程不足。

武士们抱怨连连,都说这批“明国精铳”是骗人的劣货。

雾隐的压力来了。

他召集下线,在长崎的秘密据点大发雷霆:

“废物!都是废物!查!给我查清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查来查去,查到了林水生头上——货是他供的,问题就出在货上。

四月初,林水生再次被“请”上“圣卡特琳娜号”。

这回舱里气氛肃杀,雾隐坐在主位,周先生跪在一边,脸色惨白。

两侧站着四个带刀浪人,眼神凶狠。

“林桑,”

雾隐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三批货,问题不小啊。”

林水生早有准备,扑通跪倒:

“大人明鉴!货绝对没问题!定是……定是运输途中受了潮,或是那些大名不会保养……”

“放屁!”

周先生跳起来。

“我亲自验的货!最后一批,十支里有三支炸膛!林水生,你拿劣货糊弄我们?!”

“冤枉啊!”

林水生磕头。

“小人敢对天发誓,货都是精工细作!除非……除非有人从中作梗,调换了货!”

他抬头,看向周先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周先生,最后那批货,是你的人押运的吧?从月港到対马岛,路上整整七天,谁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先生一愣,随即暴怒:

“你血口喷人!”

“够了。”

雾隐冷喝。

他盯着林水生,面具下的眼睛似乎在审视。

许久,才缓缓道:

“林桑,我给你个机会。下个月,我要二百支铳,五百斤火药。货若再出问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和你的全家,都得死。”

林水生浑身发抖:

“是……是!小人定当尽心!”

五月初,第四批“货”该发了。

但这次,林水生换了玩法。

他通过王麻子,联络上了几个被雾隐坑过的日本大名家臣,悄悄递话:

“那条线不靠谱,我这儿有新渠道,货真价实。”

同时,他给苏惟瑾传了密信,附上了雾隐所有下线的名单、交易记录、交货时间和地点。

五月中旬,东海海面上,大明水师的巡逻船突然多了起来。

五月廿三,一艘从月港往対马岛的走私船被拦截,船上一百支鸟铳、八百斤火药全数缴获。

水师将领“恰好”发现,这批货质量低劣,当场大骂:

“这等劣货也敢卖?坑害百姓!”

消息传回日本,各大名哗然——原来不是他们不会用,是货本来就是次品!

雾隐的信誉彻底破产。

几个大名家臣联名要求退货赔款,甚至有人扬言要雇忍者取他性命。

六月初,林水生再次见到雾隐时,这位神秘头目已经焦头烂额。

“林桑,”

雾隐的声音透着疲惫。

“那条线……断了。你可有别的渠道?”

林水生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

“大人,小人倒是有条新线,从广东直发日本,不走月港。货绝对好,只是……价钱贵三成。”

“贵也要!”

雾隐咬牙。

“只要能补上缺口,钱不是问题。”

“那小人去安排。”

林水生躬身退出。

他知道,这条“新线”,是外卫精心布置的假走私网络。

从此以后,黑巫师在日本的军火生意,将牢牢握在大明手中。

六月十五夜,林水生收到苏惟瑾的密令。

只有八个字:

“対马岛有变,速查陈四海。”

密令下面,附了沈炼送来的情报:陈四海在对马岛频繁活动,似在策划一场针对朝鲜釜山、甚至辽东的袭击。

更棘手的是,他与葡萄牙人的合作加深了,最近有一船西洋火器部件运抵対马岛,其中可能包括……红衣大炮的炮管。

林水生捏着密令,望向窗外漆黑的海面。

对马岛,那个连接三地的十字路口,此刻就像一颗即将引爆的雷。

而他,得去排这颗雷。

日本军火网络被渗透掌控,雾隐信誉破产,林水生反间大获成功。

然而苏惟瑾密令中的“対马岛有变”却让局势再起波澜——陈四海竟在对马岛囤积西洋火器部件,其中可能包括射程五里的红衣大炮炮管!

更令人不安的是,林水生安插在雾隐身边的眼线传回急报:三日前,雾隐秘密离日,航向正是対马岛。

与此同时,釜山港的朝鲜水师发现不明船队在对马海峡游弋,船型似倭似葡,行踪诡秘。

一切迹象表明,陈四海正在对马岛酝酿一场针对朝鲜、乃至辽东的致命袭击。

而林水生手中刚控制的军火网络,此刻竟成了探测这场风暴的唯一触角。

他能否在对马岛这盘大棋落子前,先手破局?

抑或这场酝酿已久的阴谋,已然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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