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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海兰珠(番外)


人间雪满头

盛京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关雎宫的梅花却开得格外早。

海兰珠坐在暖阁里,看着窗外纷飞的雪片,手里攥着一封刚从科尔沁送来的家书。信是大玉儿写的,说草原今年水草丰美,多尔衮带着孙儿们在雪地里猎了头白狐,皮毛正好给博洛温做件大氅。

“母后又在看姨母的信了?”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海兰珠回头,看见博洛温立在门边。二十岁的青年已经长得比皇太极还高,穿着杏黄色太子常服,眉眼间有她的清秀,也有皇太极的英气,却比父亲多了几分温和。

“下朝了?”海兰珠招手让他过来,“今日朝上可还顺利?”

“都顺利。”博洛温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宫女递上的热茶,“只是兵部提议开春征朝鲜儿臣驳回了——父皇这些年征战太多,该歇歇了。”

海兰珠轻轻叹了口气。皇太极这些年确实没停过,平察哈尔,收蒙古,定中原,如今又要征朝鲜。她劝过,可他说:“朕要打下一个完整的江山,留给咱们的儿子。”

“你父皇呢?”她问。

“在武英殿接见朝鲜使臣。”博洛温顿了顿,“母后,儿臣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

“儿臣想……大婚之后,请父皇退位休养。”青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太医说父皇这些年劳心劳力,旧伤时常复发。儿臣已经二十了,可以替父皇分担了。”

海兰珠的手颤了颤。她知道这一天会来,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你父皇不会同意的。”

“所以儿臣想请母后去说。”博洛温握住她的手,“这世上,只有母后的话,父皇肯听。”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个紫禁城覆盖成一片纯白。海兰珠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她重生归来,发誓要改变一切。如今,该改变的都改变了,不该改变的……也变了。

“好,”她说,“母后去说。”

武英殿里,皇太极刚送走朝鲜使臣。见海兰珠来,他有些惊讶:“这么大的雪,怎么过来了?”

“想你了。”海兰珠替他理了理有些歪的朝冠,“皇上,咱们回科尔沁看看吧。”

皇太极怔了怔:“怎么突然想回去?”

“博洛温要大婚了,我想带他回去祭祖。”海兰珠靠在他肩上,“也想去看看额吉的坟,告诉她,她的外孙要娶媳妇了。”

这话说得平常,皇太极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他沉默许久,才道:“好,开春就回去。”

开春三月,帝后携太子离京,銮驾浩浩荡荡驶向科尔沁。这是海兰珠重生后第一次回去,距离她离开,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一年。

草原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一望无际的绿,风吹草低见牛羊。只是曾经苛待她的那些人都不在了——赛琦雅的坟已经荒芜,哲哲在冷宫病逝后按庶人礼下葬,连墓碑都没有。

海兰珠站在母亲的坟前,摆上祭品,焚香叩拜。博洛温跟在她身后,规规矩矩行礼。

“额吉,”海兰珠轻声说,“女儿回来了,带着您的女婿和外孙。您看,博洛温长大了,要娶媳妇了。您在那边……可以安心了。”

风吹过,坟头的青草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

祭拜完,皇太极牵着她在草原上散步。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还记得这里吗?”皇太极指着一处河湾,“当年朕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你。你在河边洗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上插着根木簪。朕那时就想,这姑娘眼睛真亮,像草原上的星星。”

海兰珠笑了:“皇上那时可没安好心。”

“是没安好心。”皇太极坦然承认,“朕当时就想,这姑娘朕要定了。哪怕用抢的,用骗的,用逼的,也要把她留在身边。”

他说着,转身面对她,眼神温柔:“兰儿,这些年,委屈你了。”

海兰珠摇摇头:“不委屈。皇上待我很好,好得……我都快忘了前世的苦了。”

“那就永远别记起来。”皇太极握住她的手,“这一世,朕只要你记得甜。”

两人在河边坐下,看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远处传来马蹄声,是多尔衮和大玉儿带着孩子们来了。大玉儿已经做了祖母,可性子还是活泼,老远就喊:“姐姐!皇上!我们来接你们去王府住!”

晚宴设在睿亲王府。多尔衮这些年驻守科尔沁,将王府建得气派又不失草原风情。席间,他抱着最小的孙子给皇太极看:“皇上您瞧,这小子像不像臣年轻的时候?”

皇太极接过孩子,仔细端详:“像,特别是这双眼睛,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大玉儿坐在海兰珠身边,姐妹俩说着体己话。说到博洛温的大婚,大玉儿压低声音:“姐姐,我听说太子妃是您亲自挑的?”

“是他自己看上的。”海兰珠笑,“鄂硕家的格格,性子爽利,骑射也好。博洛温说,像年轻时的姨母。”

大玉儿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咱们博洛温有福气!”

正说着,博洛温带着未来太子妃过来敬酒。姑娘果然英气,行蒙古礼时干脆利落,敬酒时也不扭捏:“臣女鄂硕·乌兰,敬皇上、皇后娘娘,愿皇上娘娘福寿安康!”

皇太极很高兴,连饮三杯。海兰珠看着儿子和未来儿媳站在一起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玉儿和多尔衮也是这般年少情深。

真好,她想,所有的遗憾,都在这一世圆满了。

在科尔沁住了半个月,回京前一夜,海兰珠独自去了当年卓林教她射箭的那片草场。月光很好,照得草地泛着银光。她在当年那棵梅树下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就知道你会来这里。”皇太极的声音很平静。

海兰珠没有回头:“皇上不生气?”

“生气。”皇太极走到她身边,“但朕知道,你不是来怀念旧情,是来告别的。”

他说对了。海兰珠从怀中取出那枚狼牙项链,蹲下身,在梅树下挖了个小坑,将项链埋了进去。

“都过去了。”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从今往后,我只是你的兰儿,博洛温的母后,大清的皇后。”

皇太极深深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朕知道。”他在她耳边低语,“朕一直都知道。”

回到盛京后,皇太极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下旨为博洛温举行大婚,册封太子妃。

第二件,在早朝上当众宣布:“朕年事已高,体力不支,即日起由皇太子监国。一应政务,皆由太子决断。”

满朝哗然。虽然太子监国已有数年,但皇太极正值壮年,突然放权,还是让人意外。

只有海兰珠明白,这是皇太极在兑现承诺——给博洛温真正的舞台,也给他们自己,真正的余生。

博洛温大婚那日,盛京再次下雪。婚礼按满蒙汉三族的礼节办,隆重却不铺张。新人拜堂时,皇太极紧紧握着海兰珠的手,握得她生疼。

“皇上,”她轻声说,“轻点,疼。”

皇太极松开手,却又重新握住,这次力道轻了许多:“兰儿,朕忽然想起咱们成亲那日。你穿着嫁衣,盖着盖头,手冰凉冰凉的,一直在抖。”

“那时恨你,当然抖。”

“现在呢?”

海兰珠侧头看他,笑了:“现在……不恨了。”

典礼结束后,皇太极带着海兰珠登上宫墙。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将盛京装点得如同星河。

“兰儿,”皇太极忽然说,“朕想退位了。”

海兰珠怔了怔:“皇上……”

“不是一时冲动。”皇太极看着远处的灯火,“朕打了一辈子仗,治了一辈子国,够了。剩下的时间,朕想陪着你,去看你没看过的风景,去做你没做过的事。咱们去江南看烟雨,去西域看大漠,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憧憬:“等咱们老了,走不动了,就回关雎宫。朕给你推秋千,你给朕念诗。春天看花,夏天听雨,秋天赏月,冬天……冬天咱们就围着火炉,看博洛温带着孙子孙女来请安。”

海兰珠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好,”她哽咽着说,“都听皇上的。”

三个月后,皇太极正式退位,传位于皇太子博洛温,尊为太上皇,移居畅春园。退位诏书上只有一句话:“朕倦了,这江山,交给年轻人吧。”

博洛温继位,改元“永泰”,是为清世宗。即位当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旨尊海兰珠为“仁宪皇太后”,并颁诏天下:“朕幼承母训,长蒙父教,今嗣大统,必以父母之心为心,以百姓之苦为苦。”

那日黄昏,畅春园的湖边长满了荷花。皇太极牵着海兰珠的手在湖边散步,两人都换了常服,他穿靛蓝长衫,她穿月白旗袍,头发松松挽着,簪一支玉簪。

“像不像寻常夫妻?”皇太极问。

“像。”海兰珠笑,“就是这园子太大了些。”

“那咱们明日去街上逛逛?”皇太极眼睛一亮,“朕……我听说前门大街新开了家茶馆,说书的讲得极好。”

海兰珠笑着点头。

此后数年,盛京百姓常能看见一对老夫妇在街上闲逛。老先生气度不凡,老太太温婉端庄,两人总是牵着手,偶尔在摊前驻足,买串糖葫芦,或者挑件小玩意。没人知道,他们就是曾经的皇帝和皇后。

永泰三年春,海兰珠生了一场大病。太医说是年轻时落下的病根,加上生博洛温时伤了元气,需好生静养。

皇太极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喂药喂饭,擦身梳头,事事亲力亲为。有时夜里她咳嗽,他就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皇上,”有一次她问,“如果我先走了,你怎么办?”

皇太极的手顿了顿,继续拍她的背:“那我就跟着你去。兰儿,这一世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黄泉路上,我也要牵着你的手。”

海兰珠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傻子……”

“为你傻,我愿意。”

病好后,皇太极带她去了江南。他们在西湖边住了三个月,每日泛舟湖上,听雨赏荷。海兰珠的精神好了许多,脸上又有了血色。

离开那日,她在西湖边埋了一枚玉佩——那是当年皇太极送她的定情信物。她说:“把咱们的情意留在这里,让西湖的水,永远记得。”

永泰十年,博洛温已经有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孩子们常来畅春园请安,围着皇太极和海兰珠叫“皇祖父、皇祖母”。最小的孙女最喜欢海兰珠,总窝在她怀里听故事。

“皇祖母,”小姑娘问,“您和皇祖父是怎么认识的呀?”

海兰珠看看皇太极,皇太极也看着她,两人相视一笑。

“是在一个下雪天,”海兰珠柔声说,“你皇祖父啊,是个霸道的人,非要娶皇祖母不可。皇祖母一开始不肯,他就等啊等,等了一辈子。”

“那后来呢?”

“后来啊,”皇太极接过话,将海兰珠的手握在掌心,“皇祖母心软了,答应陪皇祖父一辈子。这一陪,就是两辈子。”

小姑娘似懂非懂,但看着祖父祖母相握的手,甜甜地笑了。

又过了十几载,今世圆满的海兰珠身体又不好了。

这次太医摇着头退下,对皇太极说:“太上皇,太后娘娘这是……油尽灯枯了。”

皇太极很平静,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夜雪很大,畅春园的梅花全开了。海兰珠靠在榻上,窗开着,能看见外面纷飞的雪和怒放的红梅。

“真好看,”她轻声说,“像咱们第一次一起看的雪。”

皇太极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等你好了,朕再带你去看。”

“皇太极,”她忽然唤他的名字,“这一世,我过得很好。真的,很好。”

“朕知道。”皇太极的声音有些哑,“下一世,朕还来找你。到时候,朕不做皇帝了,你也不做皇后,咱们就做一对寻常夫妻,种几亩田,养几个孩子,平平淡淡过一生。”

“好。”海兰珠笑了,笑容很安详,“下一世,我等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睛慢慢闭上,嘴角还带着笑。手在皇太极掌心,渐渐凉了。

皇太极没有哭,只是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满园的红梅白雪,看了很久很久。

三日后,太上皇皇太极驾崩,与仁宪皇太后海兰珠合葬昭陵。遗诏只有八个字:“同穴而眠,生死不离。”

博洛温在父母灵前跪了三天三夜,最后在昭陵前立了块碑,亲自题字: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父兮母兮,携手归去。

梅雪为证,千秋永续。”

史书记载:皇太极与海兰珠,一生情深,帝后恩爱,传为佳话。

其子博洛温,承父母之志,开创永泰盛世,在位三十五年,天下太平,万民安乐。

而民间传说,每逢大雪纷飞、红梅怒放之夜,昭陵上空常有双鹤盘旋,鸣声清越,似在诉说着一段跨越两世的深情。

有人说,那是皇太极和海兰珠的魂魄,化作了仙鹤,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也有人说,看见过一对老夫妇在雪中携手赏梅,老先生气度不凡,老太太温婉端庄,两人相视而笑,眼中只有彼此。

真真假假,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段始于强取豪夺、终于生死相随的爱情,终究在史书和传说里,成了永恒。

后记:

大玉儿与多尔衮白发偕老,同日无疾而终,合葬睿亲王陵。

卓林在漠南终老,子孙满堂,临终前遥望盛京方向,含笑而逝。

阿古拉官至领侍卫内大臣,辅佐博洛温至致仕,晚年著《宸妃起居注》,真实记录姐姐一生。

所有恩怨随风散,所有深情岁月凝。

惟愿天下有情人,终得白首不相离。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相信爱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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