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她递刀那会儿,忠臣先哭了
晨雾未散,洗冤司门前已聚满了人。
三具紫檀棺椁静静停在正堂中央,银边嵌得细致,光可鉴人。
每副棺木上都覆着素帛,白得刺眼,像是雪压断枝,不容玷污。
昨夜皇帝批红的旨意还在六部传抄——“既为国法所弃之人,当以国礼迎归。”短短十二字,如惊雷滚过朝野,谁都知道,这是应大人一手推动的结果。
没人敢轻慢。
刑部尚书称病不出,大理寺卿亲来观礼,连一向避事的御史中丞也站在了最前排。
百姓挤在街口,手持香火,默默跪地。
风不起,幡自扬,一方素旗悬于檐下,竟无端猎猎作响,仿佛有千军万马踏尘而来。
应竹君立于柩前。
她穿的是三品官服,紫袍玉带,腰佩青锋,发束金冠,身形清瘦得几乎撑不起那一身威仪。
可她站得极稳,像一根钉入大地的铁针,不动不摇。
阳光斜照在她脸上,映出唇色苍白、眼底青痕,唯有那双眸子,冷得能割裂人心。
“开棺。”她声音不高,却穿透全场。
四名仵作上前,手微颤。
棺盖掀开刹那,一股沉香弥漫而出,夹杂着淡淡的药气。
三具尸首面容如生,衣饰完整,胸前木牌依旧清晰可见:沈文昭、林怀箴、裴远舟。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抽泣。
“认得吗?”她问。
一名老妇扑上前,指尖颤抖地抚过其中一具面庞:“是我儿……我儿回来了……”话未说完,已伏地痛哭。
另两家亲属相继辨认,皆恸哭失声,叩首不止。
洗冤司提点亲自验伤,笔录详陈:三人骸骨均有钝器击打痕迹,肋骨断裂方向一致,显系重锤连击;颈侧有细绳勒痕,深及骨膜,非普通绞杀;更关键的是,三人掌心皆残留微量朱砂与血墨混合物——正是刑部私狱专用的“封口符”材料。
“死者并非明审判决,亦无卷宗备案。”提点朗声道,“实为暗狱处决,湮灭证据。”
全场死寂。
这已不是冤案,是弑民。
应竹君缓缓闭眼,再睁时,眼底已无波澜。
她抬手,示意将棺木重新合拢,而后转身,面向围观百官与百姓,一字一句道:
“今日,他们不是罪人。他们是被权力抹去名字的亡者。他们的血,不该烂在地底,而应写进史书。”
她顿了顿,风掠过鬓角碎发,露出额角尚未干涸的一道血痕——那是昨夜问卜留下的伤。
“我奏请陛下,追封三人‘义民’,赐碑铭文,入祀乡贤祠。另,请裁撤御前稽察司旧制,设新监察署,专查酷刑滥权之弊。”
语毕,她未再多言,只轻轻挥手。
八名披甲卫士抬棺而起,丞相府仪仗开道,鼓乐低鸣,旌旗蔽空。
灵队自洗冤司出发,穿城而过。
沿途百姓自发焚香跪送,孩童被抱起遥望,老人拄杖相迎。
有人哭喊出声,有人默默合十。
整座皇城,仿佛被一场无声的审判笼罩。
柳元景立于街畔高阁,执笔疾书:“紫袍立柩前,风不起而幡自扬。世人谓之招魂,吾谓之——斩魂。”
与此同时,应府偏院。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蜷坐在灯下,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茶盏。
他是十年前经办“盐引案”的老仵作,早已退隐乡野,今晨却被一纸密令召回。
门开,人至。
他抬头,看见那个传闻中病弱却不可违逆的年轻大人缓步走入,身后只跟了一名小厮模样的少年。
“您不必怕。”应竹君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温和得近乎怜悯,“我不是来问罪的。”
老人喉头滚动,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她轻轻将一碗药汤推至案前。汤色澄黄,浮着一丝奇异香气。
“这是【药王殿】复原的‘还魂引’,可短暂唤醒沉眠记忆。饮下后若觉痛苦,属正常反应。我不强求你说完,但请你……试着想起那天的事。”
老人盯着那碗汤,眼神忽明忽暗。
他曾以为自己忘了。
可每当夜深人静,耳边总响起骨头被砸碎的声音,还有孩子在雪地里爬行哀嚎的画面。
他猛地端起碗,一饮而尽。
药效发作极快。
他全身骤然僵直,瞳孔放大,口中开始喃喃呓语,继而断续吐出几个词:
“……不是我一人动手……”
“陆判官……刑部陆大人亲令……毁籍灭口……”
“还有……还有人来过……裴侍读……裴明远……他来取走一枚指骨……说要‘镇邪’……”
他说得越来越急,脸色由青转紫,额上暴起青筋。
应竹君静静听着,脸上无悲无喜,唯有指尖微微收紧,掐入掌心。
裴明远。
御前近臣,七皇子旧党核心,现任左都御史。
当年不过二十出头,便执掌稽察司,以“肃清内患”之名行构陷之事。
如今看似低调蛰伏,实则仍握监察大权。
而他拿走指骨,说是“镇邪”?
她眸光微闪。
这不是迷信,是恐惧。
他在怕什么?
怕亡魂索命?
还是怕真相归来?
她起身,亲手为老人盖上薄毯,低声吩咐小满:“守着他,等药效过去再送回。”
走出房门时,天已近黄昏。
她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宫墙轮廓,沉默良久。
次日清晨,欧阳昭捧折入府,神情复杂:“大人,折子拟好了。措辞……是否太宽了些?”
她接过一看,嘴角微扬。
折中写道:裴明远虽曾任职稽察司,然年少气盛,或有误判之举,未必知情内幕。
今观其近年行事谨慎,颇有悔改之意,不如借追封之机,示朝廷宽仁之道,或可促其醒悟,归于正途。
——字字温良,句句留情。
可只有她知道,这不是赦免,是刀鞘。
是先把刀递到对方手里,再看他如何挥下。
她落笔批阅,朱砂一点,如血滴落。
“发吧。”
欧阳昭退出后,她独自坐于书房,手中摩挲着那枚玉佩。
玲珑心窍内的晶石隐隐发热,似有低语再度浮现,却又被强行压制。
她闭目,轻声道:“你们要的,不只是复仇。”
“是正名。”
“是归葬。”
“是……有人替你们,把路走到底。”
窗外,暮色四合。
白砚低头走进来,欲言又止。
她睁开眼,淡淡问:“怎么了?”
“奴才……不小心,在宫道上掉了份文书……好像是大人的奏折副本……”
她没动怒,也没追问。
只是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宫阙深处。
风吹起她的衣袖,露出手腕上淡青的脉络。
像蛛网,也像命线。
宫道蜿蜒,暮色如墨泼洒在青石阶上。
风穿廊过柱,卷起一片纸角——那份“遗落”的奏折副本静静躺在御花园侧门的石阶旁,墨迹未干,标题赫然:《请赦左都御史裴明远疏》。
不过半炷香工夫,一双布靴悄然靠近,迅速拾起,藏入袖中。
那人是裴府亲信,素来行走于暗处,今日却连伪装都来不及做全,脚步急促得几乎踏碎宫禁的寂静。
消息如毒蛇游走,在夜色掩护下钻进天牢深处。
地牢阴湿,铁链轻响。
裴明远蜷坐在稻草堆里,囚衣褴褛,脸上不见往日威仪,唯有一双眼睛仍燃着狂焰。
当他听完密报,听清那句“应行之奏请宽宥”,整个人猛地从地上弹起,撞向冰冷石墙。
“哐——!”
头破血流,他却不觉痛,反仰天嘶吼,声如困兽:“她想用虚名收买人心?拿我的耻辱当她的功德碑?我宁死不受伪善之恩!”
唾沫混着血丝喷溅在墙上,像一道扭曲的符咒。
那一夜,他咬破指尖,在囚衣内侧一笔一划写下血书。
字不成形,却字字剜心:
灯下之人,速动。若待其立碑成祠,吾等皆成史中恶鬼。
狱卒接过时手抖如筛糠。
这封信不该存在,更不该传递。
可他抬头看见裴明远那双眼睛——不是求生,而是赴死般的执念,竟鬼使神差地将它夹进了明日送药的竹篮底层。
然而,宫墙之内,早已无秘密可言。
封意羡站在暗影里,接过白砚递来的血书时,眉头未皱,眸光却冷得能凝霜。
他只看了两眼,便转身踏入王府密道,穿过七重机关,最终停在一间无窗书房前。
门开,烛火摇曳。
应竹君正倚案而坐,手中摩挲着那枚温润玉佩。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目光落在他掌中的血书上,唇角忽地扬起一丝极淡的笑。
“来了。”她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她接过血书,指尖抚过那些斑驳血字,仿佛触碰一段沉睡十年的因果。
看完最后一字,她非但不怒,反而低笑出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在怕。”她轻声道,“怕名字被钉在史册上,怕后人提起‘裴明远’三个字时,只知他是屠良之犬。”
她将血书置于烛火之上,火焰舔舐纸角,却没有烧尽。
她轻轻吹熄火星,将残片收入袖中。
“传令暗七。”她起身,走向窗边,语气平静如水,“后续联络,不必阻断。让他们……继续说话。”
顿了顿,她又添一句:“但我要改点内容。”
三日后,刑部右侍郎府邸一名家奴深夜潜出,携密函直奔城西废庙。
接头之人早已等候多时——黑衣蒙面,身手矫健。
可就在他接过信笺刹那,数十道黑影自四面八方压下,刀光出鞘,杀机骤现。
“暗龙卫奉旨缉逆!”为首的统领厉喝,“尔等勾结刺客,图谋不轨,还不束手就擒!”
刺客当场被捕,严刑之下供认不讳:受刑部右侍郎指使,欲刺杀翰林院编修柳元景,以毁其正在撰写的《洗冤录·初稿》,并嫁祸已故忠臣之后。
——而这指令,正源自那份被篡改的密信。
原来,应竹君早已命人在原定计划“火烧国子监书院”上动了手脚,改为“刺杀柳元景”。
她知道,柳元景执笔为剑,记下的不只是真相,更是民心所向。
若此人遇害,朝野震动,皇帝必不能容忍。
而她,不过是借敌之手,让叛党自曝于光天化日之下。
金殿之上,龙颜震怒。
皇帝拍案而起,手中玉笏砸在地上,碎成两段:“朕赐你们戴罪立功,你们却敢再动朝廷命官?来人!彻查所有与‘灯下之人’有关者,一个不留!”
百官俯首,无人敢言。
唯有她,缓步出列,紫袍曳地,声音清越如钟鸣:
“陛下,臣以为,裴明远虽有大过,然其未曾亲自行凶,亦未参与此次阴谋。今其身陷囹圄,日夜悔恨,若一死了之,反倒轻饶了他。”
满殿愕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惊疑的脸,缓缓道:
“不如削爵除名,判流岭南烟瘴之地,使其亲眼见证百姓疾苦,亲历酷吏横行之祸。让他活着,看着自己曾助纣为虐的世界如何被重建——这才是真正的惩戒。”
退朝钟响,余音未绝。
她乘轿而出,行至宫门拐角,忽闻一声哽咽。
柳元景跪于轿前,袍角沾尘,眼中含泪:“应大人,为何救他?他曾亲手将您父亲的名字划出族谱,将您的兄长活活杖毙于堂前!”
她掀帘,面容苍白,眼神却静如深潭。
“我不救他。”她淡淡道,“我杀他的名声。”
话音落下,一阵压抑的哭声从远处传来。
众人回首,只见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跪在宫门石阶上,双手高举一封黄绢折子,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那折子上写着四个大字:悔罪自陈。
他曾是当年构陷应家的推波助澜者之一,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伏地叩首,额头磕出血痕。
风掠过宫墙,吹动檐下铜铃,也吹动她袖中那枚玉佩。
玲珑心窍内的晶石微微震颤,似有低语再度浮现:
【功德+300】
【任务进度:弥补前世遗憾·Ⅲ → 67%】
【解锁提示:承灯者,当集散魂于一处……】
她闭目片刻,再睁眼时,望向城南方向。
那里荒草连天,乱葬岗的轮廓隐没在雾中,无人祭扫,无碑无名。
但她知道,有些事,快要开始了。
窗外,第五声地底钟响,沉闷如雷,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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