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小白脸

夜幕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城市上空时，六叔用手机点了外卖。还是烧烤配啤酒，再加上红酒和白酒。

外卖员把外卖送到，六叔把这些东西拎上2楼。

我刚把那张黑卡塞进抽屉最深处，金属碰撞木隔板的脆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六叔站在楼梯口。刚用牙齿开了一瓶啤酒，然后朝我招呼。“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老板，喝了这杯，事儿就翻篇儿。天这么晚了，关门吧，上来整点。”

我关了店铺的大门。跟六叔坐在2楼的茶几前。我抢过酒瓶子。咕咚咕咚灌下去。

大冬天喝冰镇啤酒，胃里火辣辣的凉，然后就是满满的饱胀感。最后一个饱嗝，身体就热了。

五年了，我以为自己早把那些画面烧成了灰，可秦女士哭红的眼睛，总让我想起六岁那年她蹲在灶台前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没染上现在这身珠光宝气，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领口总别着枚珍珠发卡。碎花衬衫和今天的驼色大衣渐渐重合。呵！真讽刺。这么多年，那女人竟然都没有改变模样。她还真是越活越年轻呢。

“秦冉这辈子，就活在‘值不值’三个字里。”

酒液滑过喉咙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她总说我爸是块不值钱的铁，空有副好皮囊，方向盘一转就把家转成了旅馆。”

六叔给我续上酒。我的眼神渐渐迷离。视线之中模糊出了我爸的模样。在我的印象之中，我爸很高大帅气。

他夏天总穿着洗得透亮的蓝工装，手臂上能看见凸起的青筋。每次出车回来，他都会把我架在脖子上满院子跑，胡茬扎得我直笑。

可秦女士从不笑，她会把我爸带回来的土特产扒拉到一边，盯着电视里的钻戒广告说：“你看人家王斌他媳妇儿，手指上那鸽子蛋，抵你跑半年长途。”

秦女士就是那样虚荣的女人，她爱钱，重物质条件。无论我爸多么的拼命，多么的努力。秦女士永远都不懂满足。

据说，在秦女士还没有嫁给我爸之前，她曾是十里八村的一枝花。也曾经真的跟一个大款在一起过。

那年秦女士还不到20岁。她在城里务工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大老板。男人30多岁吧，头发有点儿秃，但长得不算难看。大老板第一次见到秦女士，就被她的美貌所折服。那天晚上大老板亲自开着锃亮的桑塔纳送她回家。还给秦女士买了一身特别鲜艳的红裙子。名牌的，价值4000多块钱。

那个年代多少工人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到400块。可是秦女士的一件裙子就价值4000元。

20出头的秦女士风华正茂。普通的男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她和那个大老板谈了两年的恋爱。后来才得知，那男人根本没离婚，是有老婆的。

只不过人家的老婆在外地。在省会城市住着大别墅，旁边有儿女围绕。而秦女士只是那个大老板。在小城镇的一个消遣。

不知怎么的，大老板的老婆知道了秦女士的存在。人家甚至没露面，只是找了几个人，手里拿着1万块钱，浩浩荡荡去了秦女士的农村老家。

对方的人把钱丢在地上。特别不屑的说让秦女士以后离那个大老板远一些。因为他们家的小三小四已经够多了。秦女士就算生了孩子，都排不进前5名。

后来，那个大老板离开了。人家的正房妻子有高学历。长得比秦女士还要精致漂亮。农村的娇花，最终也只变成了有钱人偶尔消遣的玩物。

大老板离开后，秦女士的名声就坏了。哪怕她长得再漂亮，也没有男人敢娶她。一朵带刺的玫瑰，还是被人采摘过，丢在地上的。哪怕别人再喜欢，也不肯捡起来，生怕辱没了自己的名声。更怕被这朵妖艳的玫瑰扎到手。

可是偏偏有个傻子。就是喜欢这朵玫瑰。

那人不是别人就是我爸。我爸这小伙长得也挺帅的，大高个皮肤很白。虽然算不上那种大帅哥吧，但起码也五官端正。不是个长得丑的。

我爸在厂子里工作。给厂子开大车。他算得上是有正式工作的。挣的也不少。

他用攒了三年的积蓄给秦女士的父母当彩礼。为了娶到这个女人，他算是拼了一条老命，终于凑到了三转一响。把秦女士娶进了家门。

新媳妇是跟缝纫机同一天进的家门。那天我爸冲着缝纫机对秦女士讲。

“你喜欢漂亮衣服，我没啥大本事，没有办法永远去店里给你买新的。但我有手艺以后我就在家里给你做。你喜欢啥款式的衣服，我就给你做啥款式的衣服。”

我爸用那个缝纫机给秦女士做了不少条新裙子，可秦女士从来没有穿过。

她最喜欢的那身衣服，还是想当年大老板送给她的那一条红裙子。每一次穿红裙子出门，秦女士都会耀武扬威的冲所有人炫耀。说这是大名牌，价值4000块。

可别人背地里从来没有艳羡她的，都在笑话她。因为那个送她裙子的人，让她变成了出名的破鞋。

有很多很多的事情，小的时候我不知道。是后来长大一些，听到邻居还有农村的一些亲戚们说的。但曾经我不相信这些话。听到有谁说秦女士不好，我甚至要冲上去打她。

可就在5年前，在我爸出事儿的那天，我和妹妹知道我爸出事儿的一瞬间。妹妹哭的撕心裂肺，几度昏厥过去。只有秦女士表面上是那样的云淡风轻。她笑嘻嘻的讲。

“这得算工伤吧？在工作当中死的嘞！至少要赔100多万吧。对面的肇事司机也要赔钱吧。

反正我们家是要找律师的。一条人命，要是不赔给我150万。这件事情是没完的。”

秦女士的眼神里没有半点伤心，反而是挡不住的暴富的喜悦。

后来，在我爸操办丧事的那几天。就有一个满口粤语的小白脸，经常在火葬场忙里忙外。

那人我不认识，我们家也没有会说粤语的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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