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不速之客的棋局
黑狼谷的风，停了。
不是渐歇，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掐断。
那阵清脆的驼铃声，便在这突如其来的死寂中，变得无比清晰，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心尖上的鼓点。
山谷入口，那支看似普通的商队，在距离穆云昭与呼兰·阿都百步之外，停了下来。
为首那匹神骏的白骆驼，高昂着头颅，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汽，那双巨大的眼眸里，竟透着一股非人的漠然。
它背上那个白衣男人，手中那柄玉骨折扇“唰”地一声合拢。
他看了一眼呼兰·阿都，目光没有停留，仿佛只是瞥过一块路边的石头。
随即，他的视线，精准如鹰隼，径直锁定了穆云昭。
穆云昭握刀的手，指节已然发白。
他感觉不到杀气。
那是一种比杀气更恐怖的东西。
就像一只羊，在抬头时，恰好对上了苍鹰俯瞰大地的眼睛。那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跨越了物种层级的、纯粹的、将你视为食物的审视。
白衣男人笑了。
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眼底却依旧是那片荒芜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死寂。
他从数米高的驼背上飘然落下。
没有借力，没有声响，仿佛他本身就是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被风托着，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这一手匪夷所思的轻功，让呼兰·阿都那双狭长的狐狸眼，猛地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缝。
他身后的“狐狼”卫队，无声无息地散开，手中的弯刀在鞘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如同一群即将扑向猎物的狼。
白衣男人对此视若无睹。
他整了整自己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衣，对着两人，遥遥一拱手。
声音温润如玉，字字清晰。
“江南，覆船会。”
他顿了顿，似乎很享受穆云昭与呼兰·阿都两人骤然紧绷的身体，和那几乎要凝固的空气。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吐出了自己的名字。
“杨天赐。”
“见过，呼兰王子。”
他的目光，最后又落回到穆云昭身上，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见过，穆云昭公子。”
覆船会！
杨天赐！
穆云昭的瞳孔，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顾长风口中那个盘踞在大乾阴影里，比草原更凶险的“蛇窟”，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不是蛇。
这是龙。
一条，想要将大乾这条船，彻底倾覆的，过江龙！
“原来是覆船会的杨先生。”
呼兰·阿都最先打破了沉默，他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优雅而从容的微笑。
“久闻覆船会威震江南，今日一见，杨先生的风采，果然名不虚传。”
他往前走了两步，姿态亲近，却又恰好挡在了穆云昭的半个身位之前，将穆云昭护在了身后。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动作。
既表明了穆云昭是“他的人”，又在无形中，将这场对话的主导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
“呼兰王子过誉了。”
杨天赐的目光，从穆云昭的身上，挪到了呼兰·阿都的脸上。
“我只是一个，为主家跑腿办事的，说客而已。”
他摇了摇手中的玉骨折扇，仿佛对自己那身惊世骇俗的武功，毫不在意。
“说客？”呼兰·阿都笑道，“杨先生一出手，便是一箱金条，十几把羽林卫的制式手弩。这般手笔，若只是说客，那这天底下，怕是没有几人敢自称豪强了。”
他这是在点明对方的来意，也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杨天赐的笑容不变，“黄金白银，神兵利器，在我覆船会眼中，不过是些，用来敲开门的石头罢了。”
“真正的生意，是敲开门之后，才开始谈的。”
他的目光，再次越过呼兰·阿都，望向他身后的穆云昭。
“我今日来，是想和穆公子，谈一笔，关于复仇的生意。”
穆云昭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戏，开场了。
他从呼兰·阿都的身后走出，迎上杨天赐那双死寂的桃花眼，声音冷硬如铁。
“我与阁下，素不相识。何来生意可谈？”
“呵呵。”杨天赐低笑出声，那笑声，像玉珠落在冰盘上，清脆，却不带一丝暖意。
“穆公子不必拒我于千里之外。”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不是吗？”
他往前走了几步，那支看似普通的商队，也随之缓缓逼近。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向着黑狼谷的隘口，席卷而来。
呼兰·阿都的“狐狼”卫队，一个个如临大敌，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我们想杀的人，是李世昭。”
杨天赐的声音，依旧温润，说出的话，却足以让天地变色。
“而穆公子你，想让你父亲蒙受的冤屈，昭雪天下。想让你穆家，重回权力之巅。”
“我们的目标，或许不尽相同。但我们脚下的路，却在同一个方向。”
他看着穆云昭，那双桃花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名为“诱惑”的神采。
“我知道，你现在是呼兰王子的座上宾。”
“呼兰王子，也确实是一代人杰，有枭雄之姿。”
他话锋一转，目光又落回呼兰·阿都身上，笑容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只是，王子殿下，您觉得，仅凭您手下这几千‘狐狼’，还有穆公子从大乾带来的那点可怜的‘渠道’，您真的能扳倒您那位，已经被大汗重新启用的，大王子吗？”
“更别提，在那之上，还有一头，正值壮年，猜忌心比山还重的老狼王。”
杨天赐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呼兰·阿都内心深处，最不愿承认的，窘迫现实。
呼兰·阿都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有了些微的僵硬。
“杨先生，到底想说什么？”他沉声问道。
“我想说的是……”
杨天赐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明俯瞰蝼蚁般的，绝对的自信与傲慢。
“……你们的棋局，太小了。”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了指穆云昭，又指了指呼兰·阿都。
“你们两个，一个想复仇，一个想夺位。”
“就像两只被困在同一个瓶子里的蝎子，互相试探，互相利用，却谁也不敢，先亮出自己的毒刺。”
“因为你们知道，一旦斗起来，只会是两败俱伤，最后，被瓶子外面的那个人，轻易捏死。”
他顿了顿，嘴角，重新勾起那抹，邪异的弧度。
“而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打破这个瓶子的机会。”
“我可以给呼兰王子，你最想要的，兵马，钱粮。”
“我也可以给穆公子，你最渴望的，情报，武器。”
“我甚至可以，帮你们，解决掉那个，最碍事的，大王子拔都。”
杨天赐的声音，充满了魔鬼般的诱惑。
“而我想要的，也很简单。”
他看着呼兰·阿都，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这片草原，彻底地，乱起来。”
“乱到，让那位远在京城的大乾皇帝，首尾不能相顾。”
“乱到，让他不得不将镇守北境的最后那点精锐，也悉数调回京城，拱卫他的皇位。”
“到那时……”
杨天赐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毁灭欲。
“……便是我们‘覆船会’，送他李家龙庭，归西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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