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急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徐国甫在一片混沌中悠悠转醒。
鼻腔里充斥着浓重的药味,视线模糊了片刻才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卧房,床边围着一圈模糊的人影。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了长子徐子麟布满血丝、写满担忧的脸。
还有几名神色紧张的御医,以及几名低声啜泣的女眷。
“爹!您醒了!太好了!”
徐子麟看到父亲睁眼,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声音带着哽咽,连忙凑近,“您感觉怎么样?御医!快看看!”
御医连忙上前诊脉、查看瞳孔,片刻后松了口气,对徐子麟道:“徐相脉象虽虚浮紊乱,但较之先前已平稳许多,急火攻心之症稍缓。还需静养,万不可再动肝火,按时服药,当无性命之忧。”
突然——
徐国甫喉咙里发出一道模糊的声音,艰难地抬起枯瘦的手,无力地挥了挥。
徐子麟立刻会意,强忍着心中的焦虑,转身对众人道:“御医辛苦了,请先去外间开方。母亲、诸位姨娘,还有你们都先下去吧,让父亲静静休息。”
话音落下——
躺在床上的徐国甫立刻点了点头。
众人虽担忧。
但不敢违逆。
御医躬身告退,女眷们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厚重的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只留下父子二人。
卧房内一片寂静——
只有徐国甫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爹……”
徐子麟坐到床边,紧紧握住徐国甫冰冷枯瘦的手。
这位在朝堂上也算一方人物的中年男子,此刻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眼角深刻的皱纹滑落。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您吓死儿子了!您好好养病,御医说了,静养些时日就会好,一定会没事的!”
徐国甫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焦距地望着帐顶,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执拗:“子麟……爹的身体……爹自己清楚……这次……怕是伤了根本了……”
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向儿子,里面燃烧着两簇不甘的、怨毒的火焰:“但……爹就算是吊着这最后一口气……也要亲眼看着……看着秦夜那厮毙命!否则……爹……死不瞑目!”
“爹!您别说这种话!”
徐子麟心如刀绞,连忙打断,“您只是急火攻心!秦夜那等跳梁小丑,自有天收!您犯不着为他……”
“不……”
徐国甫艰难地打断儿子的话,长长地、带着痰音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都吐出来。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力量。
片刻后复又睁开,眼神锐利了些许。
紧接着,坐起身子,压低声音问徐子麟道:“云州……密报……你都看了?”
“儿子看过了。秦夜……此獠奸诈如狐!竟敢如此阳奉阴违!假扮乌桓送亲队伍,将乌桓的王女明珠押往京城!”
徐子麟咬牙切齿,“这分明是把您的计策、把陛下的圣旨踩在脚下!更是……更是将我们徐家,置于了火上烤!乌桓单于那边,恐怕……”
“赫连铁勒……必然暴怒……”
徐国甫接话,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疲惫:“程盎那废物……怕是也活到头了,我们与乌桓……也可能……反目成仇……”
说话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徐子麟连忙替他抚背顺气。
良久,徐国甫才缓过气来,眼神变得更加阴鸷:
“我原本……是打算借和亲之名,逼秦夜放人……只要明珠回到乌桓,这婚约……自然作废……”
“可如今……秦夜把人送来了!一旦那赫连明珠踏入京城,大婚必然要办……”
说着,他猛地抓住了徐子麟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儿子的肉里:
“楚盛……盛儿……他若真娶了这乌桓王女……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哪怕只是侧室!”
“他这太子之位……还能稳吗?朝野上下会怎么看?一个有着异族血统的太子妃……”
听见这话,徐子麟浑身剧震!
他之前只愤怒于秦夜的狡诈和徐家可能面临的乌桓报复。
却忽略了这更深一层的、对楚盛储位的威胁!
经徐国甫点破,这才悚然惊觉……
“父亲……陛下……陛下他……”
徐子麟忽然想起什么,眉头紧锁,声音带着深深的疑虑和寒意:“儿子之前也觉得,陛下答应这和亲,答应的太过蹊跷!太过轻易!仿佛……仿佛儿戏一般!就算那乌桓王女不做正妃,只封个侧室,于礼法也是大大的不妥!除非……除非陛下他……压根就不在乎楚盛这个太子?不在乎他娶谁?甚至……不在乎他将来能不能顺利继位!”
徐国甫点了点头:“没错,陛下大概是看不上楚盛的,否则他也不会培养楚昭了。他惦念的,自始至终只有先太子,只有楚昭那个小崽子……也正因如此,我才会提出和乌桓和亲,笃定陛下大概率会答应。但我没想真和亲,只是借机给秦夜施压,解救出明珠罢了……可没想到,秦夜居然直接给明珠送来……诶!此子着实可恶!”
徐子麟若有所思,“父亲,那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
徐国甫眼眸一紧,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现在……只有一不做,二不休!杀了明珠!嫁祸到秦夜身上!”
徐子麟瞳孔猛地一缩,随即重重点头,脸上同样浮现出狠绝之色:“父亲放心!儿子这就去安排!保证做得干净利落,天衣无缝!”
“好……好……”
徐国甫喘息着,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即将复仇的快意:“记住……要快!要在她……踏入京城之前……动手!”
“儿子明白!”
徐子麟用力握了握父亲冰冷的手,眼中寒光凛冽:“定让那乌桓王女,意外地死在秦夜‘护送’的路上!”
……
与此同时——
养心殿内。
烛火通明,映照着楚天恒深不可测的面容。
沈全轻步上前,低声道:“陛下,张御医求见,禀报徐相病情。”
“宣。”
楚天恒放下手中的奏折,语气平淡。
须发皆白的张御医躬身入内,恭敬行礼后,将徐国甫的病情详细禀报了一番。
“回禀陛下,徐相是急怒攻心,导致气血逆乱,痰瘀阻络。”
“幸而救治及时,无性命之忧,只需休养几日,便可痊愈!”
楚天恒安静地听着,手指在紫檀木的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直到张御医说完,他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电,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确定……徐相真没什么大碍?休养几日就能痊愈?”
张御医被这锐利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连忙躬身更深,语气带着一丝惶恐和谨慎的修正:“陛下恕罪!是老臣……老臣方才言语有失严谨。”
“徐相年事已高,此番又伤了元气,日后……怕是会落下些心悸、气短、畏寒的病根。”
“实难奢望恢复如初了……”
“不过……只要安心静养,避免操劳动怒,无性命之忧是肯定的!”
他小心翼翼地说完,额角已见汗珠。
伴君如伴虎,尤其涉及当朝重臣的生死。
措辞稍有差池,便是大祸。
“无性命之忧……”
楚天恒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又沉默了片刻。
最终,几不可闻地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张御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敢抬头。
只觉得御座上的气氛陡然变得有些诡异。
他心中惊疑不定:陛下这声叹息……是惋惜?
还是……别的什么?
怎么听着,竟像是有几分……遗憾?
“行了,朕知道了。”
楚天恒挥了挥手,“徐相乃国之柱石,尔等务必尽心医治,所需药材,尽可从内库支取,退下吧。”
“臣……遵旨!臣告退!”
张御医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
直到走出养心殿,被凛冽的寒风一吹,才惊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殿宇。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比这冬夜更冷。
养心殿内重归寂静。
楚天恒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
窗外,是深沉的夜色和飘落的细雪。
“急火攻心……”
“徐国甫……你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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