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公主的无力感
洛阳南隅，专用于接待外邦使臣的鸿胪驿馆，此刻却被一种沉重而压抑的气氛所笼罩。
此处正是大坤长公主武菱华的下榻之所。
院中虽有名花异草、奇石曲水，阳光明媚。
但往来侍立的坤国随从、侍卫皆屏息凝神，面色紧绷，连脚步声都刻意放得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轩内主厅，门窗紧闭，将那一片春色隔绝在外。
武菱华伫立在铺着坤国特产地毯的厅堂中央，一袭绛紫色宫装长裙，上绣金线鸾鸟，华贵雍容，衬得她肌肤胜雪，姿容绝世。
然而，此刻她那张足以令百花失色的娇艳面庞上，却是寒霜密布，一双凤目之中燃着熊熊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刚由秘密渠道以最快速度送达的军情简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蠢材！莽夫！误国庸帅！”
压抑了许久的愤怒终于如火山般爆发，武菱华的声音不再是以往那般清越从容。
而是带着尖利的颤音，她猛地将那份简报掷于脚下铺着的柔软地毯上，仿佛那轻飘飘的纸张有千钧之重。
“武镇南！你好歹也是我大坤皇叔，受封镇南亲王，更是被朝野尊为军神，执掌我大坤最精锐的北境边军！”
“数十载沙场威名，难道都是纸糊泥塑的不成？”
她胸膛剧烈起伏，华丽的裙裾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继续厉声叱骂：
“出征之前，何等信心满满，夸下海口要踏破居庸，饮马洛水！”
“如今呢？居然被那岳鹏举、马肃之辈用如此浅显的诱敌深入、调虎离山之计耍得团团转！”
“倾巢而出，却让人一把火烧了自家粮草大营！奇耻大辱！”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将我大坤军威，将我皇室颜面置于何地？！”
厅内侍立的几名贴身宫女早已吓得噤若寒蝉，深深低下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副使、礼部尚书黄和正见状连忙上前几步。
他先是小心地拾起那份被掷在地上的简报，快速扫了一眼，脸上也浮现出深深的忧虑与无奈。
他挥手示意宫女们暂且退到外间，然后才转向怒不可遏的武菱华，躬身一礼，声音尽量放得平和而恳切：
“殿下息怒，万万保重凤体。”
黄和正劝道：“镇南亲王用兵多年，此番失手，固然有其轻敌躁进之过，然那岳鹏举、马肃皆是大乾北疆悍将。”
“尤其岳鹏举，今年声名鹊起，非易与之辈。”
“马肃此计，看似简单，实则时机、执行拿捏得极准，非寻常将领能为。”
“如今事已发生，雷霆之怒虽可泄愤，却无益于解决眼前困局。”
他见武菱华虽仍面色铁青，但呼吸稍缓，目光转向了自己，知道她听进去了几分，便继续压低声音，分析眼下最迫切的危机：
“殿下，前线粮草被焚近半，军心士气遭此重挫，武亲王再想组织有效攻势，短期内已绝无可能。”
“此消息，恐怕瞒不了多久，大乾朝廷必定已然知晓。”
“他们之前在和谈中诸多隐忍退让，皆因北疆压力。”
“如今压力骤减，甚至形势逆转，他们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黄和正的脸上忧色更浓：“接下来之谈判，主动权恐已易手。我方先前所提诸多条款，恐怕……”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严肃：“殿下，尤其需要警惕的，是大乾此番派来主持和谈的镇北侯，吴承安。”
提到这个名字，黄和正的眼神变得格外凝重，他抬眼看向武菱华，语重心长：
“此人文韬武略，皆已得到验证，战场上，他能识人善任，出奇制胜。”
“在这谈判桌上，面对如此有利之局面，他又岂是易于相与之辈？”
“观其过往行事，既有猎户出身的果决狠辣，又有久居上位者的沉稳老练，更兼年少气盛，锐气逼人。”
“殿下，接下来与他对弈，我等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需有万全之应对，否则，恐怕步步被动，难以挽回颓势。”
武菱华静静地听着黄和正的分析，胸中的怒火渐渐被一股更冰冷、更沉重的现实感所取代。
她何尝不知道吴承安的厉害？
早在出使之前，这个名字连同他的崛起经历，便是坤国朝廷重点研判的对象。
一个毫无背景的猎户，能在大乾的军功体系中脱颖而出，封侯拜将，手握实权，这本就说明其能力、心性乃至运气都属顶尖。
此次北疆之战，更是将其运筹之能展现得淋漓尽致。
自己这位心高气傲的皇叔，可不就是败在了此人筹划的计谋之下？
她走到窗边，猛地推开一扇雕花木窗，让有些清冷的风吹拂在滚烫的脸颊上。
窗外春色正好，鸟语花香，但这异国的繁华景象，此刻在她眼中却显得如此刺眼，仿佛都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困境。
前线失利，犹如釜底抽薪，她在这洛阳城中，纵有千般智计、万种风情，又能如何？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谈判桌上，终究要靠实力说话。失去了北疆大军的压力，她手中的筹码还剩下多少？
大乾皇帝，还有那个即将正面交锋的吴承安，会如何利用这优势？
是会狮子大开口，提出难以接受的苛刻条件，还是以胜利者之姿，步步紧逼，彻底瓦解坤国此次南下的战略意图？
各种纷乱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激烈碰撞，让她心绪如麻，脸色也越发阴沉下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隐约的挫败感，悄然爬上心头。
她身为大坤长公主，深受皇兄信赖，临危受命出使。
本是怀揣着为大坤争取最大利益的雄心而来，难道最终却要以一场因己方将领失误而导致的、屈辱性的和约收场？
就在武菱华心潮起伏，黄和正也蹙眉苦思应对之策，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之时。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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