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一锤定音

吴承安这一番话，逻辑严密，既点破了由大乾官员出题可能带来的瓜田李下之嫌。

又将问题的焦点重新拉回到武菱华最初的质疑与提议上，巧妙地将证明的义务与出题的权力进行了绑定。

不等武菱华或那几个站起的官员反驳，吴承安乘胜追击，语气变得愈发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对知识本身的推崇：

“况且，本侯虽出身行伍，却也知学问之道，贵在交流互鉴，博采众长。”

“去年本侯曾有幸在都察院何高轩何大夫府上，与京中不少文士切磋。”

“后来戍边，亦常与军中书记、地方学官探讨经史，深知学问无疆界。”

“贵国与我大坤同文同种，典章制度源远流长，别具特色。”

他的目光转向黄和正以，及他身后几位明显是文官打扮的坤国使臣。

尤其在那几位礼部出身的官员身上停留片刻，继续道：

“尤其是贵国这几位礼部官员，本侯早有耳闻，皆是饱读诗书、深谙礼仪典制的大才。”

“他们的学识见解，未必就比我朝这几位大人逊色！”

“由他们出题，既能彰显我大乾武状元不惧任何学问考校的底气，又能体现两国文化交流的诚意。”

“岂不比关起门来自证，更显光风霁月，更能为今日婚宴添一段真正可流传的佳话？”

吴承安这番话，可谓滴水不漏。

先是抬出与何高轩等文官交往的经历，证明自己并非全然不通文墨。

接着强调学问交流，将坤国使团置于博学的位置。

最后点明由对方出题更能彰显底气、体现诚意，彻底堵住了武菱华以“怕他答不上”为借口的推脱之路。

反而将对方架到了一个必须派出饱学之士、出公允之题的高台上。

高坐主位的皇帝赵真，自武菱华发难起，便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他何等敏锐，早已察觉那几个突然踊跃站起的官员举止有异，时机过于巧合。

此刻听到吴承安这番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的反驳，眼中不由掠过一丝激赏。

他深知吴承安此举的风险——若坤国真出刁钻难题，答不上来便是当众出丑。

但吴承安这份敢于将难题抛回给对方、直面风险的魄力与急智，却更令他满意。

这已不仅仅是文采之争，更是胆略与应变能力的较量。

眼看武菱华脸色微变，似要再寻托词，赵真觉得火候已到。

是该由自己这个天子来定调，既支持自己的爱将，也敲打一下某些不安分的人。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玉筷，脸上露出和煦却不容置疑的笑容。

目光温和地看向武菱华，朗声开口，声音虽不严厉，却自有一股帝王的威严：

“大坤长公主，朕看吴卿所言，甚是在理。”

“既是殿下提议考校助兴，又对我大乾武举文试有所好奇，由贵国才学之士出题，确是最为公允妥帖。”

“一来可解殿下之惑，二来也让我大乾君臣，领略一番贵国文华风采。”

“朕，亦颇有兴趣一观，就依吴卿所请，请贵使团择人出题吧。”

“今日婚宴，君臣同乐，邦交切磋，倒也是一段佳话。”

皇帝金口一开，此事再无回旋余地。

武菱华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维持不住，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与阴翳。

她精心布置，本想借大乾内部之人给吴承安难堪，自己置身事外。

却没料到吴承安反应如此迅捷凌厉，更没料到皇帝会如此明确地站在吴承安一边，直接拍板定案。

此刻，她已是被自己挑起的话头，以及帝王的旨意，逼到了必须让手下人出题的墙角。

而她手下这些人，仓促之间，又能出何等题目？

出得太易，等于为吴承安扬名。

出得太难太偏，又恐落下刻意刁难、破坏和谈气氛的恶名，更可能暴露出她早有预谋的痕迹。

黄和正等人更是面面相觑，额角见汗。

他们准备的，本是配合那几个被收买的学士，在旁起哄或补充，何曾想过要亲自下场当这个主考官？

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满堂宾客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坤国使团这一桌，等待着他们的回应。

这场婚礼上的文试较量，因吴承安的机智反击与皇帝的明确支持，形势已然逆转。

皇帝赵真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疑的话语，如同最后一锤定音，彻底封死了武菱华所有迂回避让的可能。

那声音虽不高，却带着天子特有的、浸润在九重宫阙威严中的重量，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满堂原本还有些细微骚动与议论声，此刻也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武菱华身上，等待着这位挑起事端的大坤长公主如何应对。

武菱华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自御座方向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头，更压在她的心头。

她贵为长公主，自幼便深谙权力场中的机巧与进退，深知此刻自己已无路可退。

若是当着大乾皇帝、皇后、满朝文武以及诸多邦交使节的面，公然拒绝大乾皇帝的提议。

那就不再是简单的推诿或策略调整，而是赤裸裸的、不给大乾皇帝面子，是对大乾国格的轻蔑与挑衅。

这后果，远非一次婚礼上的文试争锋可比。

极可能立即引爆两国本就紧绷的关系，甚至为她此次出使的和谈使命画上彻底失败的句号。

皇兄的期望，自身的抱负，都将付诸东流。

她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掩盖住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懊恼与冰冷。

精心策划的局面被吴承安反手破去，如今更被大乾皇帝以公平切磋、彰显气度的名义架在火上，这滋味实在不好受。

然而，越是如此，她脸上那抹矜持的、属于长公主的优雅笑容反而愈发显得无懈可击。

仿佛这一切本就在她预料之中，或者至少，她坦然接受这公平的挑战。

“陛下所言甚是。”

武菱华微微欠身，向着御座方向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节，声音恢复了清越从容。

只是若仔细听，便能察觉其中一丝极其细微的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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