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认输还是不认输？

吴承安眼睛一眯，闪过一抹异色。

既然武菱华执意要将这宾主尽欢的婚宴变成不见血的战场，执意要向他请教，那么，来而不往，非礼也。

就在众人以为这场意外的“文试”将随着吴承安的完美解答与皇帝的盛赞而告一段落，气氛即将重新回归婚宴喜庆的主旋律时。

吴承安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因那份独特的沉稳与刚刚建立的权威，而拥有了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轻易便压下了周遭尚未平复的声浪。

他没有看向御座，没有看向任何一位大乾同僚。

只是目光平静地直视着武菱华，语气淡然，仿佛真的只是在征询一位宾客的意见：

“本侯才疏学浅，方才不过是对黄大人所问，略陈管窥之见，难免疏漏浅薄。”

他先是自谦一句，旋即话锋如平滑却锋利的刀锋，轻轻递出。

“却不知，本侯这番粗浅回答，可还……能让大坤长公主殿下满意？是否……解答了殿下心中的疑虑？”

“满意”二字，他吐得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探究意味。

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自己的“答卷”是否合乎“考官”的心意。

然而，此言一出，原本尚有些许嘈杂声的大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了喉咙，瞬间陷入了一片落针可闻的、极致的安静。

所有的目光，先前还沉浸在吴承安精彩论述的余韵中，此刻齐刷刷地，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玩味、期待、紧张、甚至隐隐的快意——转向了武菱华。

唐尽忠、蒋正阳等武将出身的官员，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畅快的神色。

他们挺直了腰背，目光炯炯地盯向武菱华，仿佛在等待一个说法。

韩永福等务实派官员也捻须不语，眼神中带着审视。

就连那些翰林文官、清流言官，此刻也暂时放下了派系之见。

饶有兴味地看向这位挑起事端却又接连受挫的外国公主，想看看她如何接下这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一问。

皇帝赵真端坐御座，面上依旧带着和煦的微笑，眼神却深邃莫测，并无出声干涉之意，仿佛也乐见其成。

皇后孟星月则优雅地端坐着，目光平静地掠过场中。

压力，如同瞬间逆转的潮水，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向了武菱华。

吴承安这看似礼貌的询问，实则是一记精准无比的反击，将她之前所有看似好奇、助兴、体谅的伪装彻底撕开。

将她试图隐藏在幕后的考校者、质疑者的身份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并把她推到了必须当众评判胜负，承认结果的尴尬位置。

厅内寂静无声，唯有灯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与这紧绷气氛格格不入的遥远更鼓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武菱华那张此刻已然血色褪尽、却不得不强自镇定的绝美面容上，等待着她的回答。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而这位大坤长公主，便是被困在其中的蝶。

厅堂内那突如其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如同无形的蛛网，层层叠叠地缠绕在武菱华周身。

吴承安那看似平淡、实则锋锐如刀的反问，将她精心维持的、作为提议者与旁观者的超然姿态彻底击碎。

将她推到了这场由她亲手点燃的文试之火前，必须亲自面对那灼人的光与热。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大乾皇帝赵真那深邃难测的注视，皇后孟星月平静的打量，唐尽忠、蒋正阳等人毫不掩饰的、带着胜利者审视意味的炯炯目光。

以及其他官员或好奇、或玩味、或隐含讥讽的视线。

每一道目光都仿佛带着重量，压在她的肩头，更压在她那高傲无比的自尊心上。

满意？

她怎么可能满意！

她处心积虑，甚至不惜动用在洛阳暗中经营的人脉与金银，只为寻得一个能让吴承安当众显露短处的机会。

沈墨的“礼”之问，本是她认为足以让武将出身的吴承安陷入义理纠缠的妙手。

黄和正的“萧远”之考，更是她自以为万无一失、直击对方知识盲区的杀手锏。

可结果呢？

吴承安非但未被难住，反而借题发挥，侃侃而谈。

从婚仪之礼升华到安邦定国，从尘封野史引申至边防大策。

其学识之渊博、思辨之敏捷、见解之深刻，不仅完美解答了难题，更赢得了满堂喝彩。

甚至连大乾皇帝都忍不住击节赞叹！

这哪里是粗浅回答？

这分明是惊艳全场的绝妙应对！

她若说不满意，那便是睁眼说瞎话，在众目睽睽之下输不起，徒惹人笑，更显得大坤使团心胸狭隘，缺乏气度。

可若说满意……

那便等于亲口承认了自己接连发难却铩羽而归，承认了大坤在此番文华切磋中落了下风。

更是当着大乾君臣的面，肯定了吴承安的才学与智慧，这无异于在她自己的挫败感上再添一笔屈辱的印痕。

认输？

还是不认输？

这两个念头在她心中激烈交战，如同冰与火的碰撞。

认输，颜面扫地，大坤国格受损，她此次出使本就不利的谈判处境将雪上加霜。

不认输？

强行狡辩或转移话题，在吴承安如此精彩的回答与皇帝明确赞赏的背景下。

只会显得更加拙劣可笑，更加失态，恐怕连最后一点作为长公主的体面都难以维持。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无比漫长。

她能感觉到黄和正等人投来的、带着焦急与不安的视线，也能感觉到大乾官员们那越来越明显的、等待好戏上演的玩味神情。

御座上的皇帝依旧不语，但那平静的目光却仿佛带着千钧压力。

最终，现实政治的冷酷算计压过了个人情绪的翻腾。

她深知，此刻硬撑已毫无意义，只会将局面推向更不可控的、对大坤更不利的深渊。

有时候，果断承认失败，反而能展现一种异乎寻常的气度。

或许能稍稍挽回一些印象分，至少……不至于输得那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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