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你该不会想推辞吧?
果然,吴承安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理所当然的平静,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沈郎中高论,本侯已领教,方才本侯言明,心中疑惑,欲请教黄大人与沈郎中二位。”
他微微一顿,目光在黄和正那陡然变得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继续道。
“沈郎中既已赐教,那么……”
他踏前一步,语气陡然变得清晰而有力,如同战鼓擂响前的最后通牒:
“接下来,便该轮到……向黄和正黄大人,请教了!”
“黄大人身居贵国礼部尚书之位,乃使团副使,学识阅历,想必更在沈郎中之上。”
吴承安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礼貌的弧度,但眼神中却毫无笑意,只有一片深邃的寒潭。
“本侯心中,尚有数问,关于邦交礼仪之行与止,关于信义与权变之界限,正想聆听黄大人之高见。”
“想来,黄大人定然不会……推辞吧?”
最后一句,虽是询问句式。
但那平静语气下蕴含的力道,却让任何人都听得出,这绝非商量。
而是一种宣告,一种将对手最后一点闪避空间都彻底封死的、咄咄逼人的挑战!
厅堂内,刚刚因皇帝夸赞而稍缓的气氛,瞬间再度紧绷!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吴承安身上,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位面如死灰的大坤副使。
武菱华猛地抬起了头,眼中寒光爆射,却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
吴承安,他竟然还不肯罢手?
这是要赶尽杀绝,将他们大坤使团最后一点脸面都彻底撕碎吗?
唐尽忠、蒋正阳等人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更炽热的光芒,几乎要忍不住喝彩出声!
好!
太好了!
这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在战场上追击千里、绝不姑息的镇北侯!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既然对方敢在婚宴上发难,就要有承受雷霆反击的觉悟!
压力,如同汹涌的狂潮,瞬间将原本就心神剧震的黄和正彻底淹没。
他感到喉咙发干,四肢冰凉,在无数道或灼热、或冰冷、或期待、或怜悯的目光注视下,仿佛置身于曝晒的刑场。
吴承安这突如其来的、指名道姓的“请教”,比方才沈墨所面临的,更添了十分针对性与压迫感。
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
这场婚宴上的“文试”,远未结束,而最艰难的一关,此刻,才刚刚降临到他的头上。
吴承安那一声清晰无比、不容回避的“请教”,如同最终判决的槌音,重重敲打在黄和正的心头。
也敲碎了坤国使团最后一丝试图蒙混过关的侥幸。
厅堂内所有的目光——皇帝的审视,皇后的平静,大乾百官毫不掩饰的灼热期待,乃至同僚们绝望而隐晦的注视。
此刻都如同聚光灯,将他牢牢钉在了这无形舞台的中央,无所遁形。
黄和正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而慌乱的声响。
四肢百骸似乎都浸在了冰水里,唯有额头和后背不断渗出粘腻的冷汗,浸透了内衫,带来一阵阵令人战栗的寒意。
他太清楚眼下的局面了。
吴承安连出两题,先破沈墨。
再以沈墨之答为引,发出那番直指大坤邦交本质、犀利如刀的连环诘问,已然在义理、事实、乃至道德层面都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皇帝的金口盛赞,更是为此盖上了无可辩驳的权威印玺。
此刻,吴承安点名要请教他,绝非真的有什么学问疑惑。
这分明是胜利者的乘胜追击,是猎人收起罗网前的最后审视。
是要将他黄和正,乃至整个大坤使团在“文”的层面上,彻底钉死在“理屈词穷”、“虚伪无信”的耻辱柱上!
无论自己接下来说什么,只要稍有破绽,只要仍试图在“礼”、“时”、“和安”这些已经被对方批驳得体无完肤的概念上打转。
必然会迎来对方更加猛烈、更加无可抵挡的反击,最终只会让自己和身后的国家,陷入更深的难堪与羞辱。
沉默?
拖延?
顾左右而言他?
在吴承安刚刚展现出如此犀利的辩才与皇帝明确支持的态度下,任何回避都只会被视作彻底的认输与怯懦,比说出一个不完美的答案更不堪。
那将意味着大坤使团连最后一点“敢于应对”的勇气都丧失殆尽。
承认吴承安说得对,彻底服软?
那无异于当众抽打自己的脸,抽打长公主的脸,抽打大坤国的脸。
不仅个人仕途尽毁,更将使团置于万劫不复之地,此次和谈将再无任何筹码可言,甚至可能引发国内政敌的猛烈攻讦。
进退维谷,左右皆是无底深渊。
黄和正感到一阵眩晕,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能感受到身旁沈墨那死灰般的目光,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主位上,长公主武菱华那混合着严厉警告、与最后一丝不甘期待的复杂视线。
那视线如芒在背,提醒着他身为副使、身为此次出使重要文臣的职责。
他不能倒,至少不能以沉默或崩溃的方式倒下。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秒秒流逝,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成一个世纪。
黄和正知道,自己必须开口,必须说点什么。
哪怕明知是徒劳的挣扎,哪怕明知会引来更猛烈的风暴,他也必须站在这里,发出属于大坤使团、属于他黄和正的声音。
这是最后的尊严,也是无法推卸的责任。
他深深地、极其艰难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秋夜厅堂内微凉的空气与浓烈的酒菜香气,却无法缓解胸口的憋闷。
他强迫自己抬起仿佛重逾千斤的眼皮,望向对面那个气定神闲、却如同山岳般带来无尽压力的年轻侯爵。
“镇……镇北侯。”
黄和正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如同沙砾摩擦,与他平日作为礼部侍郎的圆滑清朗判若两人。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气,努力调整着喉间的滞涩。
声音总算稍微平稳了一些,却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侯爷方才高论,引据精当,思虑深远,黄某……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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