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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7章,两个世界


任务分配一圈,弟兄们各自分工准备,暂且不表。

且说此刻西梁军渭北大营,正是午饭时刻。

这座大营占地极广,从东到西接近三里地,从南到北两里有余。外围一圈削尖的原木扎成寨墙,地面被马蹄和车辙碾得稀烂,臭气从营门口一路弥漫到望楼底下。

营里闹哄哄的。

一万号人挤在这片地界上吃喝拉撒,光是人气就能把冬天的冷风给顶回去。

羯族人丁本就不多,加上妇孺老幼也不过才几十万,关中的地盘光靠本族那点人根本铺不开。

驻守这里的西梁军十个千人队,真正的羯族本部兵马拢共不到三千。剩下七千多号,成分复杂得很,有被收编的党项散部,有投降的氐人弓手,有从陇右抓来的吐蕃奴兵,还有数不清的汉人壮丁。

西梁王倒也不是纯粹的蛮干。他到底跟汉人打了半辈子交道,耳濡目染学了些门道。千人队、百人队、十人队,层层建制套下来,军令传达、行军扎营、粮草调拨,都有了点正经模样。

光看营盘布局和巡哨轮岗的章法,外行还真挑不出大毛病。

但骨子里那套东西,他改不了。

表面是汉人的规矩,里头还是弱肉强食的内核。

大营里头,等级划分极其森严。

营盘正中心,最大的上百顶加厚毛毡帐篷群里,油烟子能飘起二里地高。帐与帐之间用木栈道连着,栈道上铺着干草,走上去脚底板不沾泥。帐门口拿皮绳挂着风干的整条牛腿和羊腿,风一吹晃晃荡荡的。

这是羯族本部兵马的特区。

一头头整只剥好的肥羊架在粗铁篦子上翻烤,金黄的油脂顺着羊排流淌,“滋啦拉”地砸进通红的木炭里,激起浓郁到发腻的肉香。脱了甲的羯兵蹲在火盆边,随手用割肉的脏刀挑开一坛马奶酒泥封。就着羊骨头上剃下的滴血肥肉,仰脖灌下一大口,抹嘴打嗝,大呼过瘾。

脚底下趴着的几条猎犬,嚼的都是带着大半块好肉的羊骨。

一个年轻的羯族骑兵啃完了半扇羊排,把骨头随手往栅栏外一甩。

骨头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在泥地里滚了几圈。

栅栏外头,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盯住那根骨头,没人动。

等那年轻骑兵转了身,最近的一个杂胡兵飞快地窜过去,一把捡起来塞进怀里,缩回角落,连骨头上的泥都没来得及擦就往嘴里送。

其他人蜂拥而上,抢他手里的骨头。

那道削尖的拒马木栅栏隔着的,是另一个世界。

空气里的味道全变了。

没有了肉香,空气中弥漫的,是一股混杂着烂泥、马粪和腐尸发酵的酸臭味。

这是被强征来的七千多杂胡兵以及汉人“牲口营”的地界。

杂胡兵的待遇比羯族本部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好歹还算个人。有顶破帐篷遮风挡雨,每日两顿稀的,隔几天能分到拇指大小一块咸肉。

汉人壮丁连这个资格都没有。

“牲口营”这三个字,是营册上白纸黑字写着的正式番号。管事的羯族军官嫌“汉人营”叫着费劲,不知道哪个缺德鬼随口起了这么个名字,叫着叫着就叫顺嘴了。

牲口营没有帐篷,满地只有几根烂木头撑起的破草席,四处漏着风。

到了夜里,汉人壮丁得十几个人挤在一堆,靠体温硬抗。每天早上起来,总有一两个没能扛过去的,身子冰凉僵硬,被人拖出去扔到营外的坑里。

汉人没有名字。

军册上只画着一个个圈。死一个,拿朱砂大笔重重划掉,再去附近村子抓一个填上。

填不上也无所谓,反正西梁王有的是办法。

渭北三个县的青壮年被搜刮了两遍,第三遍下去的时候,连十四岁的半大孩子和瘸腿的老汉都给薅进了营里。

关中大地上,最不缺的就是人命柴火。

此时牲口营放饭点前,几百个瘦脱了相的汉人端着豁口的破陶碗排成长蛇。衣服结成了硬壳,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头发打着结贴在头皮上。

队伍排得安安静静。

这种安静是饿出来的。说话费力气,力气比命还金贵,没人舍得浪费在嘴皮子上。

用来装饭的是两口连生锈发黑的大铁锅,里面的物事看着能让人把去年的隔夜饭呕出来——麦麸皮、发黑的糙糠,混着几片连泥带土的烂菜根,煮成一锅浑浊且见不到油星的浆糊。

打饭的杂胡兵拿着个长柄木勺,一勺一勺往碗里舀。每一勺的量都卡得极准,刚好盖过碗底,多半口都不给。

偶尔有人斗胆问一句“能不能再添点”,回答他的是一勺滚烫的浆糊直接泼脸上。

要想在碗底捞着两粒完整的谷子,那是中了头彩。

呼延赤就坐在这两口铁锅旁边的胡凳上。

这个羯族千夫长胖得像座肉山,腰间的兽皮带勒进了肥肉里。他手里攥着一条烤得焦酥的羊前腿,满嘴油光地撕咬着。

“汉狗的规矩告诉你们几次了?一天一顿!饿不死就只能死干!”

呼延赤用蹩脚的汉话骂骂咧咧,随口吐出一块骨头。

几百双死灰一样的眼睛齐刷刷盯向地上的骨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

呼延赤拿指头剔了剔牙,觉得没劲。

太无聊了。

营里的汉人壮丁已经被打服了,不跑不闹不哭不喊,跟圈里的牲口一样老实。

老实到让人提不起劲来。

他打了个饱嗝,眼珠子在人群里来回转悠。

目光落定。

他拿着啃剩半截的羊腿骨往队伍里一指,点了两个人。

一高一矮,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衣服挂在身上晃荡。高个的右眼眶发青,是前几日搬粮袋子被人踹的;矮个的左脚跛着,走路一瘸一拐,拖了一道泥痕。

“滚过来。”

两人浑身打了个激灵。腿弯一软,扑通跪下。两人跪着往前挪,膝盖在泥地里拖出两道湿印子,一直挪到栅栏边才停下。

呼延赤慢条斯理地从脚边的竹筐底下翻了翻,摸出半块硬得跟石头一样的死面饼子。

饼面上长了层绿霉,角上缺了一块,不知道被谁先啃过还是被老鼠啃过。

他随手一抛。

半块饼子飞出去,噗地落进几步外的泥坑边上,沾了半边烂泥。

四周羯兵的目光全聚过来了。

呼延赤从胡凳下面又掏出两根粗糙的木棍,上头还留着砍削时劈出的倒刺。

这东西原本是拿来给牲口营的壮丁测体力用的,谁要是连棍子都挥不动,就直接拖出去扔坑里,省一口粮。

他把两根棍子扔在那两个跪着的汉人面前。

附近几十个正闲得发慌的羯兵一看这架势,顿时精神抖擞。

有人从怀里摸出铜钱,有人掏出骨牌,三五成群凑到一块开起了盘口。

一个羯兵拿指头点着那个高个汉人,跟旁边的同伴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土语,两人击了下掌。

赌注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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