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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退下吧


周衍的眼睑擡起。

    眉心那道淡金色的竖痕,掠过一丝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流光,随即隐没。

    因为双瞳出现破碎时留下的血泪逸散,视野在瞬间铺开。

    森罗万象,涌入了双眼当中。

    曾经的开明法眼,赋予周衍的是洞穿幻象、解析气机、窥见弱点的能力。而此刻,映入他眼底的世界,褪去了一切他熟悉的颜色、形状、乃至真实感。

    取而代之的,是线。

    无穷无尽、纵横交错、流淌不息的线。

    天穹的蔚蓝,化作了代表风之意蕴的淡青色丝线,与象征流动与变化的白色气线彼此缠绕。脚下浑浊奔涌的浪潮,则分解为厚重沉郁的玄黑水线,交织涌动。山石、草木、风、乃至远处防线士卒甲胄的反光、兵刃的寒意……

    这三千世界,森罗万象。

    一切实体与非实体的存在,此刻都以最本质的法则形态,赤裸裸地呈现在他面前。

    而又因为周衍身负佛门顶尖传承,和烛龙变的手段,周衍甚至于隐隐约约窥见了因果和时间线的流动,看到了人道气运的变化,一切都无比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在周衍还在下意识沉浸于自身双眼变化带来的冲击当中时,之前宏大的人道气运光柱消散,只能勉强维系住了大阵,共工的杀意于是毫无半点的遮掩,锁定了周衍。

    轰!!!

    周衍脚下的江水瞬间被压得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平滑如镜的碗状深坑,坑壁的水流凝固不动,周衍身上的道袍无风自动,下意识擡起头来。

    他眉心的金色竖痕微微发热,视野中,那些构成天地的法则丝线,尤其是从上方黑点延伸下来的、代表著终末、湮灭等概念的幽暗丝线,正以前所未有的密度和强度,朝著他所在的位置收束、缠绕过来。「………这就是,神通的本源?」

    死局。

    至少在旁人看起来如此。

    失去了人道气运的主动庇护,仅凭自身,如何去抗衡一位原初神灵隔著遥远距离投注下来的、决绝的灭杀之意?  

    可只有周衍自己知道,眼前所看到画面是如何的不可思议,眉心金色竖痕犹如活过来一样流转,看著共工这绝杀一击的法则汇聚方式,一只手握著三尖两刃刀,另一只手五指垂下,手指微微晃动。仿佛也在模拟共工的绝杀,而就在这双方对峙的刹那之间,忽然传来一道大喊声音:「臭小子!!!」「接兵器啊!!」

    波涛汹涌,水神共工杀意森然,人间战神目射金光。

    本来是这样气势如虹又森然的气氛里面,忽然传来了这样的一个声音,一道道视线下意识偏移,看到了一个身影从岸边蹿出来了,扛著一个卷轴,正是颜真卿亲自写的给二郎真君的宝诰,扛著卷轴的则是白泽。刚刚人道气运先冲天而起撑住了大阵,再然后灌注周衍。

    这卷轴飞出去,被白泽抓住,兜率宫中,姬轩辕几乎要狂喜,如果不是现在的姬轩辕只是存在于兜率宫中的影子,他肯定要跑出去大喊,只是这个时候也是欣喜不尽,道:

    「哈哈哈,小白!!!」

    「姬轩辕,老子比你年纪大!」

    「叫我老白!」

    这白发青年像是一个炸了毛的老公鸡,脚步踏著水波狂奔,兵荒马乱得把手里的卷轴狠狠抛飞出去,大声道:「接好了!!」

    被白泽抛飞出去的卷轴,早就不是凡物了。

    此刻非帛非简,上面的文字已然引动流光,受无数人道气运温养,现在看上去,这卷轴更像是由无数流动的、细密到极致的金色光痕交织而成。这些光痕并非静止,其中仿佛烙印著人族于篝火旁初祭的祷祝,铭刻著先民面对洪水与猛兽时不屈的嘶吼,回荡著文明开化、礼乐初成的第一道声音。

    是浓缩的、具象化的人道轨迹与文明印记。

    承载著超越个体生死的磅礴势与愿。

    是为人道气运。

    这卷轴确实是个宝物,但是这个宝物怎么可能会是兵器?

    就在这个念头从众人心底升起来的瞬间,白泽落在水面上,然后深深吸了口气,手指并起,放在身前,双瞳刹那扩散开来一圈圈涟漪,左手把酒壶一抛,右手袖口翻卷,一片玉册残篇飞出!

    全部都是【史】的代行者,周衍大敌所用的【白泽书碎片】。

    姬轩辕,开明都忍不住嘴角扯了扯。

    ???白泽书残片?

    这么多!

    这摸鱼怪这段时间到底做了什么?

    去掏了史的老巢吗?

    开明随即想到,白泽只是很摸鱼,但是又不是不能打。

    白泽的兽生第一目标是摸鱼。

    以此为目标,他会展现出超越极致的行动力。

    阻拦他摸鱼的家伙,白泽会将他们一个个全都埋掉!

    白泽直接粉碎了全部的白泽书碎片,借此舍弃和白泽书上诸多传说的因果,然后咬紧牙关,嘴角抽了抽,一副彻底豁出老命去了的表情,自身权柄,彻底展开!

    白泽的真正力量,并非是去记录,而是覆写。

    并不是白泽观测了诸多太古神魔然后写下了白泽书。

    而是白泽用白泽书将这些太古神魔限定在了白泽的故事记录当中。

    这是截然不同的层级。

    此刻,遥远的第一神兽再度展现自己的真名,于此彰显自身的权柄,金色的光华借助白泽书破碎时候升腾的因果,化作肃穆威严的低吟一

    「吾名白泽,通晓万物之形,却非为记述而来。」

    「吾笔所书,皆成枷锁;吾目所视,皆入典册」

    「然此皆虚饰!」

    虚空震颤,符文骤然亮如炽日。

    「今日碎尽旧典,覆写真实。」

    「以吾真名,重定「传说』之轨!」

    明明是恢弘浩大,主动开启权柄的姿态,但是那里的白泽却是一边开启手段,一边抱头鼠窜,犹如一只疯狂蹦鞑的咸鱼,或者说慌不择路的老公鸡,完完全全没有符合这一尊号的权威。

    执笔为刃,可删改古今;落墨成界,可重定虚实。

    【传说覆写;权能展开】。

    无数白泽书碎片崩碎化作的光流轰击,冲击在了卷轴上。

    仿佛一卷正在自动书写的、记录著发生事情的【史】册,其上的墨迹忽然活了过来,挣脱了时间和因果的束缚,开始自行重组、拚接、覆盖。又或者说,是无数人心中对某段故事的认知与想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抽离、提炼。

    然后灌注到某个现实的【原型】之上,赋予其新的特性。

    赋予传说。

    在灌江口内外,在人间与神魔无数道或惊骇、或茫然、或若有所思的目光注视下一

    那承载著浩大人道气运、本应化作某种传承或祝福的古老卷轴,表面流淌的金色光痕骤然凝固,随即,如同经历了万载风霜般,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哢嚓声。

    裂纹浮现,迅速蔓延。

    下一刻,整个卷轴无声无息地崩解。

    化为最细腻的、闪烁著淡淡金辉的童粉,如同被无形之手扬起的金沙,在周衍身前缓缓旋转、扩散,形成一个微型的、逆时针转动的星璇。

    星璇中心,金光最浓郁处,有什么东西缓缓落下。

    最初只是一点极致的、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寒芒。

    寒芒稳定,拉伸,渐渐显露出形态。

    那是一支箭。

    长约四尺,通体呈现出一种非金非木、仿佛历经无穷岁月打磨后的古铜色,光泽沉黯内敛。箭杆笔直,上面天然生有细密如羽的、螺旋盘绕的暗纹,那纹路并非雕刻,更像是某种强大概念在物质界的自然显化箭镞的部分尤其特殊,是一小截凝聚到近乎实质的幽暗,仿佛截取了一缕永夜的意境锻铸而成,仅仅是目光触及,就有一种神魂要被吸入、冻结、撕裂的刺痛感。

    箭羽则由三片极薄的、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光羽构成,光羽边缘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都引动四周空间产生水波般的涟漪,隐隐与遥远星空中某颗亘古燃烧的至尊星辰产生著微弱的、却充满挑衅与对立意味的共鸣。

    它静静地悬在金沙星璇之中,没有散发毁天灭地的能量波动。

    但它存在本身,就仿佛一个悖论。

    这箭矢早已在神话中消失。

    只是它的「名」,它的「因」,它的「过往」,已通过白泽的权能,被强行「覆写」并「锚定」在了这位格足够的卷轴之上,借助当代人间气运汇聚的核心,去承载了某个流传万古、深入人心神话的核心要素曾洞穿金乌,熄灭大日,将至高的光明与炙热拖入永寂。

    曾终结上古灾厄,令肆虐大地的神灵喋血苍穹,神性哀嚎陨落。

    伴随著漫长的岁月无数神话传说传唱的痕迹。

    此地所在,是射落这一概念的极致体现,是凡物挑战至高、人族意志逆伐天威的终极凭证,是为【弑杀神灵】的人造武装。

    它是弑神之理的具现化。

    兜率宫中,娥皇女英面色大变,几乎立刻起身。

    「羿叔?!射日箭!?」

    「怎么可能?!所有箭矢都已经耗尽了才对……」

    而保护在这里的三足金乌,却在瞬间发出阵阵凄厉的哀嚎,极度不安的鸣啸起来。

    白泽轰得落在水中,精疲力尽的像是彻底没法蹦鞑的咸鱼,却还恶狠狠,大声喊道:

    「小子,灭了他们!!!咕噜咕噜咕……」

    周衍死死看著这一枚,于无数光影当中的箭矢,几乎是本能,伸出手,一把抓住,触及手掌之处,无比滚烫,他五指猛然握合,无数光尘逸散开来,露出箭矢真身。

    其铸造,非以凡火,非以神金。

    而是以一段被覆写锚定的「神话」为模具。

    以汹涌的人道气运与文明印记为薪柴。

    以白泽篡改现实、干涉概念的权能为锻锤。

    最终,在这真实与传说交织的焦点,在这毁灭与新生的缝隙中,从传说中取出的神兵,尤其是,这件神兵在人间传唱的范围越辽阔,影响力越大,而承载著传说的基础材料资格越高。

    发挥出来的效果就会越强。

    甚至于,有一定概率超越神兵的原型。

    无支祁赤瞳收缩,凶性压过迟疑,知道无论是真是假,不管这是不是真正的射日箭,自己都必须抢在尊神前,挡住这一招,以示忠勇,池抓住了周衍拿起兵器的瞬间,低吼声中,随心铁杆兵撕裂凝固的空气,卷起一道浑浊暴流,并非直击周衍,而是悍然砸向那支悬停的箭矢!

    就在铁杆兵挥出的刹那,招式还没有抵达,法则丝线已经化作涟漪,让周衍提前发现了问题,像是石头砸在水中,泛起了无数涟漪,于是顺势而动。

    周衍的左手终于擡起,却不是去握那卷轴或箭矢,而是虚空一抓。

    兵主神通一凝气成兵。

    视野中,构成箭矢本体的法则丝线、周遭尚未散尽的人道气运金沙、以及脚下万里江山奔涌的地脉水元,无数代表不同「规则」与「力量」的丝线,被他以目光强行抓住,在身前半空,急速编织、压缩、定型!

    一柄顶尖的弓箭法宝,瞬息成形。弓臂延伸的轨迹,恰好与人道气运的流向、地脉水元的波峰重叠;弓弦震颤的频率,隐隐与头顶破碎结界残留的韵律共振。

    三位一体。

    传说,气运,真身,都已经抵达了极限。

    在这种情况下。

    人间界,即是他的法界。

    在此界内,或者说,在此刻的灌江口,他的意志,他的理,便是被承认的法。

    在此时此刻此地,位格无需言说。

    周衍速度暴起,顺手旋身后撤,擡起手,抓住了卷轴所化的箭矢,拉开弓,这并不是射日弓,但是作为射出箭矢的载体也是可以,周衍眉心金色竖痕迅速流动,平衡著生生不息与终末湮灭之意的力量,化作两股螺旋缠绕的光流,急速盘绕上箭杆!

    从郑冰之处,得水德,可破万千水元之道。

    双瞳观法观道,天眼已成,万般法理都在眼前。

    射日箭掌弑神之理。

    锁定完成。

    无支祁的铁杆兵,尚在半途,周衍的眸子将无支祁庞大巍峨的身躯笼入了眼底,那巨猿庞大的身躯,此刻在他眼中同样由无数法则丝线构成,代表【水】的玄黑,代表【力】的暗金,代表【凶煞】的赤红……但这些丝线并不完整。

    在心口偏上的位置,有一片区域明显地空了,那里的丝线显得稀疏、黯淡,甚至有些紊乱,与其他部位强健、稠密、流转有序的丝线网络形成刺眼的对比,那是被周衍夺走部分本源后留下的空缺。几乎是本能,周衍意识到,那是这位二品凶神最大的破绽!

    周衍锁定,蓄势,松开了那并不存在的弦。

    那支缠绕著淡金与幽暗螺旋光流的古铜箭矢,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消失了。

    蚩尤道:「不见了?这么快!?」

    姬轩辕道:「不对!」

    姬轩辕和蚩尤在下一个瞬间,视线同时移动。

    不是因为速度太快消失,而是这一枚箭矢在周衍手中移动的方式,超出了寻常的快。它绝非沿著万物时空的直线前进,而是融入了法则流动的脉络,沿著周衍眼中那些构成无支祁存在、此刻正暴露出巨大「空缺」的法则丝线网络,直接洞穿过去。

    无视了距离,无视防御,无视神通,无视了铁杆兵掀起的狂暴能量乱流,甚至无视了无支祁体表自动激发的、足以抵挡寻常神兵轰击的护体神光。

    箭矢从无支祁挥棍的右臂腋下之隙没入,沿著周衍「看」到的那片本源空缺最中心、与周身力量网络连接最脆弱的那个节点,穿了进去。

    「轰!!!」

    无支祁的动作瞬间僵直,赤红瞳孔中的凶光被无边的惊骇与剧痛取代。池体内,那刚刚重新稳固的【淮水祸君】本源,那支撑池神魔之躯存在的核心法则结构,被箭矢上缠绕的弑神之理凿穿了。其体内维系的法则平衡瞬间被打破。

    从那个被精准命中的节点开始,迅猛无比地撕裂、瓦解!

    「周!!衍!!!」

    无支祁不甘地爆发出一声咆哮。

    暗青色的神光从池躯干各处裂隙中疯狂喷涌而出,夹杂著本源破碎逸散的璀璨光尘。池昂首,发出一声非猿非人、凄厉到极致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像是被抽掉了主梁的殿宇,开始剧烈摇晃、塌缩。朝著下方的淮水无力坠落。

    一箭之下,

    近乎诛灭!

    而那道古铜箭矢,在贯穿崩碎了无支祁的本源后,竟未曾停留,也未消散。它从无支祁后背透出,箭身上沾染的神魔之血与破碎光尘瞬间蒸腾消失,只留下越发古朴冰冷的箭体。

    于空中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猛然转向。

    射日箭再度回到周衍手中。

    周衍顺势一动,手中战弓微扬,这以兵主神通汇聚此刻直接观测法则的能力汇聚的弓擡起,箭矢指著前方,周衍的眉心,金色涟漪迅速流动。

    周衍的目光移向无支祁之前站著的位置旁边,看向那片被寂灭洪流和破碎大阵笼罩的虚空时一他看到了。

    无数代表【毁灭】、【终结】、【寒冷】、【流动】的幽暗法则丝线疯狂汇聚、旋转的核心,存在著一小团极度凝练、几乎化为纯粹概念的点。那点核心并不散发光芒,反而在不断吞噬周围所有的法则。它是这一切恐怖异象的源头,是共工投射至此的神意中,最核心、最不可动摇的根基。

    是原初神灵之一!

    周衍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他手中的兵器转动。

    箭矢从肉眼看到的所谓水神的位置,挪移到旁边,锁定了肉眼看去平平无奇的方位,而共工的神意,在这箭矢对准自己的时候,微微凝固了,代表著水神的一丝丝法则丝线凝滞。

    他,看到了我?!

    刹那之间,双方对峙,死寂,万物波涛都凝滞。

    人类和水神之间,再度发生了直接的敌对。

    而此刻,主动权落在了人的手中。

    周衍微微擡首,望向那至高之处。

    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带著沉如山河的杀意和平静,道:

    「退去吧,共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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