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抵达

直至半月后，辰时。

杨二狗蔫蔫地靠在船舷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弄来的草茎，有气无力。海风吹得他脸皮发紧，眼神都有些呆滞。

“九狼哥，”他挪到杨九狼身边，“还要几时才到？再这么漂下去，俺觉着自个都快要变成一条咸鱼干了。”

他这话说出了船上大多数人的心声。连日的海上颠簸与单调，足以让最活泼的人也变得沉默寡言。

杨九狼站在顶层甲板上，正眺望着前方，回了两字：

“到了。”

“到了？”杨二狗精神一振，伸长脖子顺着杨九狼的视线望去，海天相接之处，依旧是空空如也，“何处？俺咋啥也没瞧见？”

“再行一个时辰，便能看见。”

一个时辰后，一道墨线逐渐变得清晰、凝实。

最先发出惊呼的，是桅杆上负责瞭望的水手。

“码头——！前方是码头——！”

原本死气沉沉的船舱里，一下子涌出众多人头。商贾、伙计、船员，纷纷挤上甲板，争先恐后地望向前方。

“当真！是码头！”

“老天呀，总算是到了！”

压抑了十多日的沉闷一扫而空，甲板上爆发出一阵阵欢呼。

随着船队缓缓靠近，天津港的轮廓愈发清晰。

一条长达两里的大型石堤、悍然插入大海。石堤之后，是一片更为广阔的工地。

高耸的塔吊伸着长臂，成排的库房拔地而起，规划严整的道路网格已经初具雏形。

与南方的防城港不同，天津港的岸防工事更为森严。

每隔百丈，便设有一座高大的箭楼，墙体由水泥浇筑，其上垛口林立，隐约可见巡逻士卒的身影。

港口两侧的山头上，更是修建了数座烽火台，彼此呼应，构成了一道坚固的军事防线。

此地，毕竟是天子脚下，京畿门户，防务被提到了首位。

码头上，上千名正在劳作的工匠和民夫，也早已注意到了这支庞大的船队。

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纷纷涌到岸边，翘首眺望。

“那……那是何物？船能造得这般大？”一名年轻的民夫指着为首的破浪号，嘴巴张大。

“七艘！足足七艘大船！”

“看那船头，劈开浪花，跟耕牛犁地一样的，又快又稳。

议论声此起彼伏。

他们在此处修建港口年余，见过南来北往的船只，却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船队，更未见过破浪号这等雄伟的巨舶。

港口指挥所的城楼上，海漕司漕运使萧霆，正凭栏而立。

他一身寻常的青色官袍，未戴官帽，只用一根木簪束着头发，海风吹得他袍袖飘飘。

一年多的风吹日晒，让他原本白皙的面庞变得黝黑，眼神却愈发锐利。

半月前，他就已收到杨九狼的书信，知道船队近期会到，他这几日便日日来此等候。

建造天津港，用的虽然是皇帝和他萧家的银子，但他也顶着不少的压力。

若是南北航运失败，这港口便是个耗尽钱粮的笑话，他这个漕运使也终将当到了头。

而此举成败的关键，便在于杨九狼能否造出足以远航的大船。

当那七个黑点出现在海平面上时，他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随着船队靠近，他看清了立于破浪号船楼上的那个身影。依旧是那般沉稳，让萧霆越发觉得，自己当初的判断没有错。

杨九狼同样看到了萧霆，他抬手，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遥遥一拱。

萧霆含笑点头回应。

“降半帆！左舵五度！”

就在这此时，船长陈彪发出靠岸的操控指令。

水手们迅速操作，几面副帆落下，船速应声而缓。

“抛投绳！”

数名水手将系着铁爪的粗绳奋力抛向码头。岸上早已等候的工头立刻指挥民夫，用铁钩接住，死死扣在巨大的系缆石墩上。

“收帆！”

主帆缓缓降下，巨大的船身在缆绳的牵引和舵手的精微操控下，借着最后的惯性，平稳地贴上了码头。

等跳板搭稳，杨九狼走下船。

“杨县子！”萧霆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

“本官可是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他这话说得热络，半分官架子也无。

“见过萧大人。”杨九狼拱手一礼。

“诶，你我之间，这些虚礼便免了。”萧霆一把扶住他的手臂，拉着他向一旁走去：

“快与我说说，此行可还顺利？这七艘大船，都运了何等货物过来？”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码头建好了，船也来了，若是运来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寻常货物，那这南北航运的意义便要大打折扣，无法向皇帝交代。

“一路顺风。”杨九狼简短回答：“此番货物，主要是煤炭、陶瓷、铁器和些许机械。”

“煤炭？”萧霆的眉头一皱。

北方，尤其是京畿之地，煤炭并不稀缺。

从南境千里迢迢运煤过来，岂非多此一举？这其中的运费，怕是比煤本身还贵。

“北方天寒，煤炭确是民生必需之物。”他场面上应了一句。

半日之后，

一个个标准化的木箱从船上卸下，整齐地码放在码头的指定区域。

萧霆领着几名属官，在货物区巡视。他随手命人撬开一个写着「虎头山」印记的木箱。

箱盖打开，露出的并非他想象中黑乎乎的煤块，而是一块块大小统一、布满了圆形孔洞的黑色圆饼，码放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块，入手不重，质地坚硬，造型甚是奇特。

“此是何种煤炭？为何如此多孔？”萧霆好奇地问。

“禀大人，此乃‘蜂窝煤’。”一名随船而来的管事快步上前，躬身回话。

此人名唤王守财，是虎头山工坊负责销售的管事，口齿伶俐，心思活泛。总管梅季仁特意派他来开拓京城的市场。

“蜂窝煤？”萧霆端详着手中的煤饼，“确似蜂窝。不知有何妙用？”

“回大人，此煤妙用甚多。”王守财不卑不亢，开始他的销售宣传：

“其一，耐烧。一块可顶寻常散煤三块之用。其二，火旺。孔洞通气，燃烧充分，热力远胜寻常煤炭。

其三，烟小。燃烧充分，便无多少黑烟，于室内使用，最为洁净。其四，方便。无需敲碎，取用不脏手。”

他说完，不待萧霆细问，便立刻命人从另一个箱子里取出一只小巧的铁皮炉子和一个装满水的铜壶。

这炉子造型别致，下方有通风口，上方正好能卡住那蜂窝煤。

王守财夹了两块蜂窝煤放入炉中，用火折子从下方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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