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查理公爵的愤怒
雅各布低头看着怀里那支“大师铳”，铳管触感光滑如丝。
他忽然想起两个月前，在安特卫普港，他第一次见到那些从东方商船卸下的长条形木箱。
箱子外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码头工人口耳相传：“这是公爵大人花大价钱买的宝贝，比黄金还贵。”
他想起那个负责押运的、沉默寡言的东方人。那人穿着深色直裰，腰间挂着一枚不起眼的玄玉令牌，站在码头的阴影里，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士兵们一箱一箱将货物搬上马车。
月光下，雅各布看见自己握铳的手，第一次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战场。
而是因为——他突然不确定，自己手里的这支铳，到底是谁的武器。
.......
亚眠城下，法军右翼阵地。
克莱蒙伯爵坐在一堆即将熄灭的篝火旁，面前摆着三支从阵亡士兵手中收回的“优化部件”改装铳。
其中两支已经炸膛，铳管从中段撕裂，像被掰断的铁皮玩具。
第三支勉强完好，但闭锁机构卡死，弹簧已经变形。
他捡起那支完好的改装铳，借着微弱的火光，一寸一寸地检视。
做工确实精良，铳管内壁光滑，燧石打击面磨损均匀，毫不夸张的说，这是西方国家无法做到的工艺。
如果是三个月前，他会把这视为顶级的军械杰作。
但现在，他看到了更多。
他把铳翻过来，在枪托内侧，靠近金属护板的边缘，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几乎被油脂覆盖的阴刻数字。
*兵一三四七*。
不是勃艮第军械厂的编号。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欧洲工匠标记。那数字的字体端正秀丽，笔画顿挫有力，是东方的、不属于这片大陆的书写方式。
他又拿起另一支炸膛的残铳，在碎裂的铳管残片上，找到另一个数字。
*兵一三四七*。
三支铳，三个不同的部件，三个相同的编号。
不是同一批货。
是同一张订货单。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是用汉字刻印的。
法兰西的克莱蒙伯爵脸色凝重。
坏就坏在，这特么是大明官方兵工厂的货物。
有时候，他真的希望自己手里的是盗版。
克莱蒙伯爵的手攥紧，坚硬的金属边缘嵌入掌心，他却感觉不到疼。
.......
但凡与大明王朝做过生意的人都知道，货源分官方工坊和民间工坊。
所谓官方工坊，就是朝廷创办建设的工厂，或者使用了朝廷生产线技术的工厂。
购买官方工坊的货物，价格偏高，但是质量稳定，售后及时，退换货不扯皮。
民间工坊，顾名思义就是小作坊，他们通常没有一整套完善且严格的生产流程，生产出来的货物质量参差不齐。
但民间工坊的价格出奇的低，大概只有官方的二分之一。
官方工坊虽然生产机器先进，生产效率高，生产成本控制良好，不意味着价格一定要低廉。
既然你选择了民间工坊的货物，就不要指望它的质量有多好，什么售后的更不要想了，属于一次性买卖。
三大商会的海商基本上出的都是官方工坊，他们客商资源丰富，根本不愁买卖单子，所以追求的货源稳定高效。
大明海商也有一部分特殊群体，他们专门上门推销民间工坊的货物。
据说，每卖出一单，就能抽成多少。
本来民间工坊的价格就足够低了，现在还要给销售一笔分成，那厂家还怎么赚钱呢？
可想而知，成本压榨得有多夸张？
那么问题来了，究竟是什么群体会选择购买民间工坊的货物呢？
无非是路边摊的小商贩，卖给一些没多少钱，又特别喜欢东方商品的客人。
这些水货通常会在外表模仿得神鬼不分，难辨真假。
要如何分辨呢？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商品背后的代码。
比如说这个*兵一三四七*，里面包含的信息很多。
前面的汉字“兵”，意味着这是兵工厂出品的，类似的简字还有“衣”、“食”、“行”。
一，代表这是朝廷建立的第一期工厂。
三，代表这是第一期的第三座工厂。
四，代表这是工厂里的第四条生产线。
七，代表这是第四条生产线中哪一个质检员。
有人说，那我能不能在民间工坊生产的货物上，也印刷这样的编号？
明确回答你，不行，这是犯法的！
一旦被发现，朝廷有的是办法，能找到背后的生产工坊，以及销售人员。
巨额罚金了解一下？如果赔不起，等着牢底坐穿吧。
那如何分辨真伪呢？
很简单，看刻印的手法，朝廷工厂拥有独家的刻印技术，民间工坊是模仿不出来的。
......
一百二十里外，勃艮第查理公爵的营帐里。
纪尧姆·德·拉马克正跪在地上，面前摊着一支从阵亡法军手中缴获的改装火铳。
他的脸色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公，公爵。”他的声音在喉咙里磨碎了才吐出来，“法国佬......用的是和我们一样的部件。”
查理公爵没有说话，他拿起那支缴获的火铳，又拿起自己卫兵递上的“大师铳”，并排放在灯下。
铳管，一样。
闭锁机构，一样。
弹簧的型号，一样。
甚至连枪托内侧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阴刻编号——
前者的尾部是*兵一三四七*，后者的尾部是*兵一三四八*。
同一批货。
同一家工坊。
同一个卖主。
“吴，澄。”查理公爵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夜风拂过坟茔。
他没有暴怒，没有摔东西。
他只是很轻、很慢地把两支铳并排放好，然后说了一段话。
“他在卖武器给我们的时候，也在卖武器给法国佬。”
“用不同的名字，不同的包装，不同的价格。”
“然后告诉我们，这是‘独家协议’。”
最搞的是，无论是卖给勃艮第王朝的货，还是卖给法兰西的货。
都有肉眼可见的人为磨损，也就是说，他们花了大价钱买到的，不过是淘汰下来的二手货罢了。
如果说，分别卖给勃艮第和法兰西两国的货有何差别？
唯一的差别就是表面的颜料涂装。一边是黄色的，一边是绿色的。
最让人绷不住的是，那些涂料也是垃圾货，一场雨下来，全都掉了色。
一想到，自己花了那么多钱，居然买回来一群二手货。
最关键的是，说好的独家，结果敌国也有。
查理公爵就感觉自己是一个大冤种。
你知道，一把枪多少钱吗？
......
帐篷里没有人敢接话。
烛火摇曳，将公爵的影子投射在帐篷壁上，巨大、沉默、岌岌可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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