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4章


陈府的书房里,灯亮了一夜。

陈贞慧天不亮就忐忑不安地候在门外。

他是真的怕老爹抬棺死谏,那全府上下可真的要开席了。

卯时三刻,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陈于廷走了出来。

他已换上整齐的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淤青用脂粉仔细遮盖过。

除了眼神深处挥之不去的阴鸷,竟又恢复了往日道貌岸然的模样。

“父亲,您……”

陈贞慧大为诧异,这架势,怎么也不像是要抬棺死谏啊!

“哼,为父思虑再三……”

陈于廷挺直腰板,正气凛然。

“抬棺上殿,虽显臣子刚直,却有胁迫君王、陷陛下于不义之嫌,非忠臣所为。”

陈贞慧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下好了,总算是不用让下人准备席面了。

谁知陈于廷接着义正辞严地说道:“然,直言不可废!为民请命之心,天地可鉴!”

“今日大朝,为父依旧要披肝沥胆,为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向陛下进尽忠言!”

“父亲大人真乃忠烈之臣。”

陈贞慧躬身道,只要不死谏,什么都好。

“陷君王于不义?屁!”陈于廷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昨天他真的是决定抬棺死谏的。

可下午边上的时候,一名同僚带信过来,称从内阁传出消息,国师将会出席朝会,与清流们当堂辩论。

陈于廷当时眼神就变得清澈了。

那是个真敢杀人,也真杀过人的抄家真人啊!

要是真的抬棺死谏,皇帝或许顾忌名声,不敢动他。

可那妖道,有什么顾忌?

别真抬着棺材上朝,铁定是躺着棺材回来!

自己这“忠烈”的名头,在绝对的力量和肆无忌惮面前,值几个钱?

名声要紧,可脑袋,它更要紧啊!

于是乎,陈于廷打定主意,棺材不抬了。

但是话要说,姿态要做足……国师再怎么不讲道理,总得让人说话吧?

当然了,既要保全直臣人设,又绝不能把那妖道逼到拔刀的地步。

这分寸,一定要拿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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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内,庄严肃穆。

大朝会的时辰未到,官员们已按品级鱼贯而入。

以陈于廷为首的一群清流言官、翰林学士聚集在丹墀左侧,人人面带悲愤,眼神决绝。

“徐公(徐石麒)昨夜……已然仙去。”

一位老翰林声音哽咽,“吞朱砂明志,何等惨烈!吾等若不能阻此祸国新政,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徐公?”

“正是!开拓海疆,空耗国帑,特许商号更是与民争利之渊薮,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今日哪怕国师亲临,吾等也要犯颜直谏!无非一死,以报君恩,以全臣节!”陈于廷适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表情悲壮。

“徐公以死明志,我等绝不能退缩!”

“海外拓殖,设立商号,尽是祸国之策!”

“便是国师出面,我等也要据理力争,守护祖宗成法!”

……

不少中间派的官员闻言,面露戚容,微微点头。

徐石麒的死在士林中影响太大了。

就连云逍坚定支持者的左都御史范景文,以及倪元璐、刘理顺等铁头,此刻也聚在一处,眉头紧锁,低声商议。

绝非是什么政治站队。

主要是他们的理念,与海外扩张、特许商号,有着根本的冲突。

徐石麒之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们站到了反对者的行列之中。

温体仁、孙传庭、李邦华等支持派大臣立在另一侧,见状心中微沉。

今日的廷议,怕是不好过关。

“陛下驾到!”

唱礼声中,崇祯皇帝步入大殿,升坐御座。

令百官稍感意外的是,年仅八岁的太子朱慈烺,穿着一身衮服,紧随在崇祯身侧,在御阶旁增设的小座上落座。

更令人诧异的是,御座之侧,那把专为国师准备的椅子,居然空着。

“今日不是要与国师辩论国策吗?国师何在?”

“莫非国师知道理亏,不敢前来面对我等?”

……

陈于廷心中暗喜,国师也有怯战不敢露面的时候。

崇祯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平静开口:“众卿平身。今日大朝,所议之事,诸位皆知。国师本欲亲至,与诸卿剖析利害……”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空位,继续道:“然昨夜测算天机,偶有所得,关乎社稷根本,需即刻闭关推演,无法分身。国师另有要事在身,无法分身,今日由他弟子代他与诸位辩论。”

百官全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不敢置信。

国师弟子?

方以智在江南,朱成功随使团去了英吉利。

国师哪儿又冒出来个弟子?

又有什么资格,代国师论国事?

就在此时,太子朱慈烺缓步走出,站在御座下方,俯视众人,神情沉稳,毫无怯意,自有一股威仪:“孤久在国师身边受教,也算是国师弟子。”

“今日,便由孤,代国师与诸位大臣论辩!”

轰!

一句话,彻底引爆整个大殿。

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百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太子今年才多大?

虚岁八岁!

就算开蒙早,能识得几个字?

海外扩张、特许商号、国家财政、军事战略……这等关乎国运的大事,让一个八岁稚童来“代师”辩论?

陈于廷先是一愣,随即心中那股被压抑的怒火“腾”地又冒了上来,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羞辱感。

派个乳臭未干的小儿,来对付咱们这些朝廷重臣,你玩儿呢!

“陛下!”

陈于廷当即出列,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海外商号之事,关乎大明百年国运,非同小可!”

“太子殿下固然天资聪颖,然毕竟冲龄,如何能明辨其中错综复杂之利害?”

“国师以此等儿戏视之,臣……臣实难心服!此非议政,实乃辱臣等,亦轻慢国事也!”

清流们纷纷出言,个个义愤填膺。

“臣附议!”

“请国师亲临!”

“此非儿戏之地!”

连范景文也忍不住微微蹙眉,觉得此举确实过于轻率。

不少支持派大臣也暗自担忧,太子若当众出丑,那可就成了载入史册的笑话!

国师未免太过托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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