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七一章 仁君之甲
此番会议虽然最终由陛下定下基调,但更多算是一种尝试性质的小小反击,并不会在短期内真的落于纸面形成政策。
毕竟如今的军队集团已然成为以利益为纽带的庞然大物,便是大唐皇帝也要退避三舍、不能直面其锋,因为就连皇帝最大的支持者宗室都参与其中……能够破开一条缝隙留有余地,已经算是巨大胜利。
……
会议结束之后,李承乾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李勣留下。
李勣百般不愿,却也只能轻叹一声。
夜幕降临,风停雪住,坐在靠窗的地席上可见窗外宫灯散发的橘黄色光芒,映照在残雪之上一片光晕。
茶几上一壶热茶、几碟茶点。
李承乾亲手执壶斟茶,笑问道:“敬业可还好?”
李勣双手接过茶杯,恭声道:“让陛下担忧了,御医已经诊治,除却一些皮外伤并无大碍,不过脖颈的骨骼、筋络有些严重,需要休养一些时日。”
李承乾颔首,道:“我心中挂念敬业伤势,但这些时日政务繁冗,实在抽不出时间,却是担忧。”
李勣赶紧道:“陛下万万不可,敬业之伤实乃咎由自取,哪能让陛下耗费精力?”
皇帝自然不好亲自去探望一个“百骑司”统领。
但这些时日宫里各种各样的赏赐几乎从无间断,可谓圣眷优隆。
李承乾喝一口茶水,摇摇头:“敬业所为乃维系皇权威严,我心中有数。”
李勣迟疑一下,道:“敬业那日有些急切了,太尉气势正盛,正面相抗并非明智。”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这是在向自己劝谏?
李勣见陛下懂了他的意思,续道:“所谓欲速则不达,面对困难之时应当以自保为要,再谨慎绸缪、徐徐图之,最忌急功近利、剑走偏锋,毕竟名分大义早有归属。”
显然是针对刚刚进行的会议有感而发。
事实上他对于陛下临时点名非要让他发表意见是有所不满的,就不能事先有所沟通吗?
房俊所主导的海外战略乃是以东大唐商号为核心,而东大唐商号却将宗室、勋贵、世家以利益裹挟其中,举国上下皆是既得利益者,即便是皇帝也不能让这些人背叛自己的利益去维系皇权之威严。
真把那些人逼急了,什么事做不出?
说句难听的话,对于宗室、勋贵、世家们来说,皇帝之存在只需一个象征性的意义就好,没有太宗皇帝那样带着大家打天下的威望,皇帝是哪一位有什么重要?
大不了就换一个,只要是太宗皇帝的子孙,朝堂内外、举国上下没什么不能接受。
李承乾沉吟道:“并不至于。”
李勣直接撕碎他的底气:“太尉对陛下之忠诚毋庸置疑,但陛下也别忘了王莽谦恭下士时,周公恐惧流言日!”
这就是明晃晃在陛下心中种下一根刺。
见李承乾面色难看,他续道:“况且就算太尉当真忠心耿耿,可其他人呢?当利益足够庞大,他们足以团结起来将太尉裹挟其中……人在朝堂、身不由己啊。”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所以庙堂也是江湖。
而江湖之中,唯有名利。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皇帝是谁并不重要,切身之利益才最为重要。
听着这话,李承乾便很是憋屈。
九五至尊、天下之主、君临天下……结果到了他这里,居然还要看臣子们的脸色,小心翼翼过活?
南北朝那些个朝不保夕的土皇帝也比他强啊!
李勣衷心劝谏:“现在的局势已经很好了,房俊虽有掣肘皇权之心,但绝无悖逆之意,陛下当以隐忍为重,既然大义名分在身,一切自可徐徐图之。”
通过今日之会议,可以看出满朝文武对于李承乾这个“仁君”还是非常爱戴的,纵使攸关切身利益也没有谁流露出狂暴悖逆之意,都愿意在李承乾的领导之下继续向外开拓、掠夺资源。
虽然这份尊崇是通过李承乾的“软弱”以及“仁爱”才能得以实现,却已经再好不过了。
“仁爱”就像是一幅甲胄,护他全身。
倘若当真有“中兴之志”,行事激进、杀伐果断,便等同于破除了身上坏绕的“仁爱”光环。
朝堂上下想要的是一位“仁君”,而非“英主”……
李承乾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心中庆幸于听从长乐公主之谏言走上这一条“仁爱”之路,却也对此深感憋屈。
身为帝王,自当口含天宪、君临天下,操万民之生杀大权,如今却不得不以“仁爱”之形象维系君王之根基,岂不令历史上那些英君明主们耻笑?
*****
年节眨眼即至。
长安城内外沉浸在一片喜气祥和之中,随着帝国军队不断向外开拓、攻城拔寨,不仅陆地上的边境逐年安稳、不闻兵事,海上更是将无以计数的物资输入大唐,物资充裕之下自是生活越来越好。
论及“物阜民丰”“百业兴旺”,古往今来,莫如此刻。
如今的长安城不仅彻底取消宵禁,进入腊月之后甚至开放皇城,更是在除夕之夜于承天门城楼之上燃放焰火,无数百姓携家带口涌入皇城来到承天门下,欣赏除夕烟花。
顶盔掼甲、威风凛凛的金吾卫兵卒负责皇城治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凡有伺机闹事者皆被当场拿下、投入大牢,所以即便人数众多人山人海,却也秩序井然。
一众番邦使节被安置在城楼上观礼,从这个角度望下去,只见黑夜之中的皇城几乎被人潮填满,人头犹如海洋之中的鱼群一般密密麻麻,虽然吵杂之声嗡嗡作响,但却规规矩矩、无人捣乱。
令番邦使节们啧啧称奇。
大食使节谢赫对站在身边的房俊道:“这种情景在大马士革简直不可置信,一旦人数众多聚集一处,捣乱者层出不穷,不杀得人头滚滚根本震慑不住……唯有在麦加的圣寺朝觐之时才会有此等景象。”
房俊穿着甲胄外面罩着披风,笑呵呵道:“所以大唐子民是天底下最守规矩的人民,只要能够按照规矩行事大唐便是最好的朋友。但也正因如此,大唐最是厌恶不守规矩的人,守规矩的人是大唐的朋友,不守规矩的人自然是大唐的敌人,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有火枪!”
谢赫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大食与大唐永为睦好之邦!”
他可太知道眼前这位大唐贵族、重臣拥有着什么样的能量,只要激怒了他,甚至可以无视大唐皇帝的意愿直接下令大唐皇家水师向大食开战!
房俊笑容不改,好奇道:“既然如此,那大食最近为何不断向两河流域增兵?我要提醒使节阁下,大唐在两河流域的驻军虽少,却各个都是悍不畏死的精锐,一旦被他们误会安全受到威胁,战争便必不可免。”
一旁陪同的鸿胪寺卿崔仁师满头大汗,想要将房俊拉住让他别胡说八道却又不敢。
哪有这般当众威胁外国使节的道理?
不符合礼仪啊!
谢赫叫起撞天屈:“两河流域的那些个部族如今嚣张得很,屡屡袭击大食的城池、粮道,甚至大食军队被埋伏歼灭的也不在少数,现在的两河流域乱得一团糟。哈里发指望与大唐在两河流域的贸易增加粮秣辎重,岂能坐视那些部族搞破坏?增兵自是情理之中!”
之后他又弱弱说道:“再者说来,那些部族极有可能得到大唐之资助才敢公然与大食作对,两河流域之所以乱成一团,大唐是有责任的。”
崔仁师顿时紧张起来,警告道:“贵使虽然远来是客,大唐要以礼相待,却也不能信口开河!大唐乃礼仪之邦,对待盟友素来真诚,岂能做出那些背弃盟约之事?贵使若有证据,我可代为提交给陛下裁决,若无证据,切勿污蔑!倘若因贵使之言论引发两国关系恶化,必然由大食负责!”
谢赫无言以对。
这件事根本不是有没有证据的问题,即便有证据又能如何?
直接向大唐开战吗?
大食如今正在地中海与拂菻激战不休,虽然占据一定优势却尚未能转化为胜势,耗尽国力艰苦作战,焉能再度于两河流域开辟另外一场战争,对手还是笑傲宇内、兵强马壮的大唐?
另一边,噶尔家族的“质子”论钦陵笑着说道:“我不知做大唐敌人是何滋味,但是对大唐盟友的好处却知之甚深。以我之见大食对于大唐的国策还是有太多误解,大唐对于土地并无贪婪之心,之所以发动战争也是迫不得已,只要能够与大唐守规矩做贸易,彼此契合、互通有无,大唐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盟友。”
谢赫摊手,闭嘴。
“陛下驾到!”
一身明黄色朝服的李承乾在禁军护卫之下登上城楼,先是双手扶住箭垛俯瞰承天门前广场,继而举起左手,向宫门前的百姓致意。
数万百姓顿时激动不已,“万岁”之声犹如山呼海啸、震荡全城,番邦使节们面色如土、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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